而此刻,慶硯雪的腦海中,正在經歷一場超越時空的相遇。
她站在一片荒蕪的大地上。
天空是暗紅色的,像是被血染透了一樣。
大地上到處都是焦黑的痕跡,到處都是破碎的兵器,到處都是屍體。
那些屍體非常巨大,最小的也有三四米高,最大的甚至有的高百米。
風很大,狂風卷著血沙。
她能感覺到風的觸感,能聞到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
一切都是那麼真實。
「我……這是在哪裡?」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手掌是虛幻的,半透明的,沒有實體。
她能感覺到風從她的指間穿過,卻抓不住任何東西。
她努力回憶,只記得自己在九黎神殿裡,記得那些壁畫,記得那詭異的死而復生的山神……
然後傷口發作,她昏昏沉沉。
「所以……這裡是夢境?還是幻象?」
她目光投向遠方。
遠處,一道巨大的黑色裂隙橫貫天際,像是一隻猙獰的傷疤,烙印在天穹之上。
裂隙邊緣不斷有黑色的霧氣滲出,那些霧氣扭曲蠕動,彷佛有生命一般,不斷地侵蝕著周圍的天空。
裂隙下方的土地已經完全焦黑,寸草不生。
而在裂隙下方,矗立著一道頂天立地的身影。
那道身影高逾萬丈,頭戴彎曲的牛角盔,身披破爛的獸皮戰甲,手持一柄沾滿黑色血液的巨斧。
他的身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口,最深的一道從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肋,深可見骨,甚至能看到裡面隱隱跳動的內臟。
他的呼吸沉重而緩慢,每一次呼吸都像是雷霆在天地間轟鳴。
但他依然站著。
像一座山一樣站在那裡。
一個人撐起了整片崩塌的天穹。
慶硯雪的心臟猛地一跳。
她認出了那道身影。
那是蚩尤。
是人族聖父,是九黎之主,是被污衊了五千年的魔神。
她曾在九黎神殿的壁畫上看到過他,曾在那顆頭顱的面容中感受到他的氣息。
但親眼看到這道頂天立地的身影,那種震撼是完全不同的。
那是一種語言無法形容的感覺,像是螻蟻仰望高山,像是塵埃面對星辰。
「這……這是當年的涿鹿之野嗎?」
慶硯雪喃喃自語,目光掃過周圍的一切。
那些巨大的屍體,那些破碎的兵器,那道橫貫天際的裂隙,以及那道獨自支撐天地的身影。
她忽然明白了,這不是幻象,這是可能是記憶,是埋藏在這座神殿深處、被封存了五千年的真實記憶。
她想要走近一些,想要看清楚他的臉,但她的雙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一步都邁不動。
她和他之間隔著一道無形的屏障,那是時間的屏障,是生死的屏障,是五千年的歲月鑄成的天塹。
於是她只能站在那裡,仰著頭,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道頂天立地的身影呼喊:
「你是蚩尤!對不對?!」
「你到底做了什麼?!你會為什麼會用五千年後的楷體文字,為什麼會知道未來世界才可能知道的知識?!」
「那天崩地裂是什麼?!那道裂隙又是什麼?!」
「你明明救了所有人!為什麼史書要把你寫成邪神?!」
「五千年了……我們罵了你五千年……我們以為你是吃人的怪物……我們以為你是邪神……」
「可是你明明……你明明……」
她的聲音在風中飄散,被呼嘯的風聲吞沒。
蚩尤毫無反應。
他似乎根本沒有聽到她的聲音。
他甚至沒有朝她的方向看一眼。
他的目光始終注視著那道橫貫天際的裂隙,始終注視著那些不斷滲出的黑色霧氣,始終注視著遠方那些還在湧來的黑影。
對她來說,他是一段跨越五千年的記憶。
而對他來說,她只是一縷不存在的殘影,一個跨越時空的看客,連聲音都無法傳遞到的虛無存在。
慶硯雪的眼淚無聲地滑落。
她明白,他不是不想回應她,而是他根本聽不到。
這是五千年前就已經發生的事,是早已註定結局的過往。
她所看到的,只是歷史的迴響。
下一刻,那道萬丈魔軀開始崩解。
他的身體化作點點金色的光芒,像是億萬隻螢火蟲從他的體內飛出。
那些金色光芒越來越盛,越來越亮,最終化作九道璀璨的光柱,分別射向九州大地的九個方向。
而那具頂天立地的身軀,在金光中緩緩消散。
他最後的目光,依然注視著那片被裂隙撕裂的天空。
人族啊,我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剩下的,就交給你們了……
……
與此同時。
無盡的黑暗中。
王道感覺到有一道微弱的意識在呼喚他。
在質問他。
在為他哭泣。
那個聲音很微弱,像是隔著千山萬水傳來的回音,但卻帶著一種執著。
「後世之人……」
他低聲呢喃。
他能感知到那個女孩的狀態。
她被黃帝手下山神的死氣侵蝕,傷口正在惡化,如果不處理,她撐不過一個小時了。
他還感知到了其他人,那些穿著陌生裝備的科考隊員,那台能夠記錄影像的裝置,那些透過某種無形網路傳遞的訊息……
「他們的服裝和裝置……好熟悉。」
他想起來了。
那是未來世界的科技。
畢竟他曾經也是那個時代的人,因緣際會之下穿越到了上古時代。
在那個蠻荒而偉大的時代,他將文明的火種播撒在這片大地上,他教人族耕種、冶煉、醫術、天文、文字,親眼看著這個文明從蒙昧走向輝煌。
他也在這個過程中獲得了上古時代強大的力量,強大到足以與天地抗衡。
但末日到來,他不得不站出來,用自己的生命為代價,換取人族未來的安寧。
他本以為這段歷史會塵封在歲月中,讓後人安安穩穩地生活,不必揹負這些沉重的真相。
但現在看來,瞞不住了。
神農架的紅霧、各國的異象、封印的鬆動……一切都預示著那場上古未了結的災難很快就會再次發生。
而這個女孩既然能走到這裡,既然能喚醒他的意識,那就是天意。
「……也罷。」
「既然你能走到這裡,既然你能喚醒我的意識,那便說明……這是天意。」
「或許……是該我重新現世的時候了。」
「只是不知道,這一次醒來,是新生……還是又一場毀滅。」
……
祭壇光影散盡,穹頂晶石重歸黯淡。
「所以……涿鹿之戰根本不是炎黃和蚩尤的內戰……是蚩尤帶著九黎一個部落,在替整個人族擋住滅世之災……」
林小甜聲音發抖地說道。
全網徹底炸開。
彈幕像是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出,速度快到根本看不清任何一條單獨的內容,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白色文字在螢幕上瘋狂滾動。
有人痛哭。
有人為蚩尤鳴不平。
有人憤怒地質問歷史為何被篡改至此。
無數人衝到歷史學者帳號下留言,要求教科書改寫,還給人族聖父一個公道。
可大殿內的眾人沒有時間再去多想,因為慶硯雪現在還昏迷不醒。
朱雀把慶硯雪馱到背上,用戰術繩帶牢牢固定住,沉聲說道:「不能再等了。她的脈搏越來越弱,體溫也在下降。我們必須儘快找到出路,否則她撐不了多久。」
通道如今被巨石堵得嚴嚴實實,連一絲縫隙都沒有。
想要從這裡挖出去,沒有重型裝置根本不可能。
留在這裡就是等死。
原路已經被炸塌了。
他們剛才排查過,偏殿只有一條通道。
但是那條通道向下延伸,幽深不見底。
青龍站在通道入口前,手電的光柱探入黑暗,卻照不到盡頭。
他沉默了幾秒,轉過身,看向周鴻山:「周老,原路被徹底封死了。玄武用命換來的機會,我們不能浪費。現在只有一條路,那就是往下走。」
周鴻山走到通道入口前,伸手摸了摸石壁上的符文,沉默良久。
「這些符文……和主殿的風格不一樣。」
「可能是更早期的建築結構,也可能是通往神殿核心區域的通道。我沒有把握,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留在上面,必死無疑。走下去,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林小甜抱著攝像機,鏡頭對準那條幽深的通道。
她是記者,她的職責就是把這裡發生的一切記錄下來,傳出去。
「觀眾朋友們……我們現在面臨一個艱難的選擇。原路已經被炸塌了,出口被堵死,地面救援暫時無法到來。」
「唯一的路,就是繼續往下走,進入神殿的更深處。」
「我們不知道下面有什麼,不知道是死路還是生路,但我們別無選擇。」
「但是沒關係。就算我們真的走不出去了,我們也要把這裡的一切都記錄下來,傳回國家,傳給你們。」
「此時此刻,我們傳回的每一段畫面,每一段錄音,都可能成為龍國解開這段歷史的關鍵線索。」
「我們不怕死,但我們怕真相被埋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