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是強大的,也是悲哀的。
他擁有通天徹地之力,是上古魔神,是九黎之主,是傳播了農耕、冶煉、醫術、天文、文字的文明始祖。
他曾率領族人征戰四方,也曾以一己之力力挽天傾。
但他也是一個被自己的力量囚禁了五千年的囚徒。
這無邊無盡的黑暗,是他親手鑄就的鎮世封印,也是困住他這個穿越者五千年的囚籠。
他見過人間的疾苦,見過部落的弱小,見過天地間那些足以吞噬一切的災難。
所以他選擇了站出來,傳播文明,教授技藝,帶領人族從蒙昧走向光明。
當地裂天傾、九州將碎之時,他毫不猶豫地獻出了自己的肉身、神魂、一切,以自身為封印,將滅世之災鎮壓。
他換來了人間的太平。
也換來了一身的罵名。
後世的歷史書上,他是嗜殺的魔神,是被黃帝斬首的敗將,是野蠻與暴虐的象徵。
沒有人知道他做了什麼,沒有人記得他付出了什麼。
他的名字被刻在恥辱柱上,一代代流傳下去。
但他不在乎。
他從來不在乎這些。
他知道歷史的局限性,知道後人無法理解真相,知道有些秘密註定要隨著他一起沉入黑暗。
他不需要後人感激他,不需要後人崇拜他,不需要後人知道他的名字。
只要文明的傳承不斷,只要這片土地上的人們能夠平安地活下去,就足夠了。
這一切不讓世人知曉,或許也是一種慈悲。
有些真相太過沉重,有些代價太過慘烈,有些犧牲註定只能由一個人來揹負。
就像當年他一人力挽天傾,一人屍鎮九州一樣,他也可以一人承擔這一切。
所有的罵名,他來背。
所有的誤解,他來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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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孤獨,他來熬。
只要人間安好,只要火種不滅,便足矣。
可是此刻,他聽到了那些聲音。
起初微弱零星,如同風中殘燭,漸漸變得浩蕩密集,千絲萬縷、百川歸海,化作席捲萬古的聲潮,從四面八方向他匯聚而來。
不是一個人的聲音。
是千千萬萬人的聲音。
有老人沙啞的叩告:「老祖……後世子孫無能……讓異族闖進了您的神殿……」
有青年悲憤的嘶吼:「蚩尤老祖!您看看啊!您的後人在被異族欺辱啊!」
有孩子帶著哭腔的呢喃:「蚩尤先祖……求求您救救他們吧……」
有軍人瀕死的怒吼:「異族可借妖邪不滅……若您尚存半分先祖意識……就再庇佑一次您的後人!」
層層疊疊,密密麻麻。
後人在呼喚我。
他們還記得我。
他們需要我。
王道想要回應,想要告訴他們——
我在,我一直都在,我從未離開過這片土地,從未放棄過守護的承諾。
五千年來,我一直在看著你們,看著你們繁衍生息,看著你們創造文明,看著你們從蠻荒走向繁華。
我從未遠去……
但他動不了。
無形無質的鎖鏈纏繞著他的意識,像是無數條深埋在虛空中的鐵索,將他牢牢捆縛在封印的核心。
那不是別人施加的枷鎖,那是他自己親手布下的封印,是他用自己的神魂鑄就的囚籠。
他可以掙開。
他是蚩尤,是上古魔神,是鎮壓九州五千年的存在。
只要他願意,他可以在一瞬間將它們全部崩碎,讓封印徹底瓦解,讓自己重獲自由。
但他不能。
因為封印之下,是他用生命鎮壓了五千年的無盡邪祟、滅世浩劫,是上古時代的真相!
一旦封印破碎,災難席捲九州,屠戮人間。
屆時,整個世界將迎來真正的萬劫不復!
他承擔得起這個代價嗎?
他承擔不起。
這個世界也承擔不起。
所以他能醒,卻不能動。
能觀人間,卻不敢輕易擾世。
能聽到後人的呼喚,卻無法回應。
這便是王道的悲哀。
他擁有這世間最強大的力量,卻也是最可悲的囚徒。
他的力量越大,束縛就越緊。
他的心意越急切,封印就越沉重。
他想要拯救後人,卻必須眼睜睜看著他們受苦。
黑暗中,王道悲憫地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跨越五千年的回應:
「後人,我在。」
「我一直都在。」
「我從未遠去。」
「我從未放棄過守護的承諾。」
「五千年了……我看著你們從部落走向城邦,從青銅走向鋼鐵,從刀耕火種走向星辰大海。我看著你們創造了燦爛的文明,我看著你們經歷了無數的苦難,我看著你們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站起來。」
「我一直在看著你們。」
「我一直在這裡。」
他的意識在黑暗中延伸,像是無形的觸手,探索著那片混沌。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她。
她在黑暗中掙扎。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不知道前方有什麼,只知道不停地向前走,不停地呼喚。
四周是無邊無際的混沌,沒有方向,沒有盡頭,只有無盡的寒冷和疼痛。
死氣侵蝕著她的身體,腐蝕著她的意識。
但她沒有停下。
她依然在走,依然在喊。
因為她知道,如果她停下了,就真的沒有希望了。
「蚩尤……你在嗎……」
「我知道你一定在的……」
「你不是魔神,對不對……」
「你是守護者,你是人族的守護者……」
「求求你,救救你的後人吧,救救我們的文明……」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著。
她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摸不到,只有一片虛無。
但她依然固執地伸著手,像是相信在某個地方,一定會有人握住它。
王道靜靜地看著她。
這個女孩,在黑暗中摸索著,跌跌撞撞地前行,遍體鱗傷卻不肯停下。
她不知道前方有沒有答案,不知道自己的呼喚會不會得到回應,但她依然在走,依然在喊。
像極了當年的他。
當年他也是這樣,在黑暗中前行,不知道前方有什麼,不知道自己做的選擇是對是錯,但他依然走了下去。
因為他知道,如果他停下了,世界終究會走向滅亡。
就像此刻。
如果她停下了,就沒有人能救他們了。
慶硯雪在黑暗中摸索著。
她已經記不清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還能走多遠。
她的意識越來越模糊,身體越來越沉重,彷佛隨時都會倒下。
但她不想放棄。
她不能放棄。
她伸出手,在虛空中胡亂地抓著。
「蚩尤……」
「你在嗎……」
「求求你……回應我……」
就在這時,她的指尖觸碰到了什麼東西。
一隻手。
一隻從黑暗中伸出的手,握住了她冰涼的指尖。
緊接著,她聽到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很低,很輕,像是穿透了時光的長河,從遠古的盡頭傳來。
「我在……」
「我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