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鐘後,安全組方案確定。
兩輛普通黑色商務車,四名便裝安保人員,不穿制服,不攜帶任何顯眼裝備。
兩人隨車,一人提前進入醫院外圍,另一人在住院部附近待命。
整個過程不封路,不清場,不搞任何特殊待遇。
外人看來,最多就是哪個單位的年輕幹部去看家屬。
顧明站在地下車庫,剛拉開車門,身後的工作人員又遞過來一個檔案袋:
「顧顧問,這是今天第一批零號基地構件運輸清單。」
顧明接過,低頭看了一眼。
最上方一行紅字:【總質量:99.94KG】。
下面,基礎連線座,岩石錨固元件,定位模板,輕質底梁,施工工具,一項一項,已經排好。
顧明盯了幾秒,把檔案合上。
明天,真正的零號基地施工,就要開始了。
但今天,他得先去做一件更普通的事情,去縣醫院,看看老頭子,順便親口告訴他一句。
——
你兒子真沒被抓。
······
下午三點二十,兩輛黑色商務車駛出聯合觀測站,沒有警燈,沒有特殊牌照,甚至連車窗貼膜都和街上隨處可見的公務車差不多。
顧明坐在後排,手裡提著一個水果籃,旁邊還放著兩盒營養品,都是臨出發前讓工作人員順路買的。
畢竟——可以報銷......
至於前後兩輛車裡的人——四個,全是安全組的『兵王』,便裝,看上去和普通單位職工沒什麼區別。
坐在顧明前面的男人姓陳,三十來歲,短髮,深灰色夾克,一路上基本沒說話。
如果不是昨天顧明親眼看見這人從訓練區出來,他大概真會以為對方是什麼機關單位的司機。
車輛駛入縣城以後,周圍車流明顯多了起來,電動車,計程車,送外賣的,路邊小店,紅綠燈,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顧顧問。」前面的陳隊忽然開口。
「到了醫院以後,你正常探視就行。我們不會跟進病房。」
顧明點頭:「明白。」
「如果有人主動接觸你,或者問專案相關的事,不需要自己判斷,出來以後告訴我們。」
「我爸也算?」
陳隊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
「家屬正常交流不算。但你簽署了終生保密,我想你會知道那些內容不能說的。」
顧明笑了:「放心。我爸現在最大的疑問,是我到底有沒有被抓。」
前排副駕駛的人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聲。
陳隊倒是很認真:「那最好儘快解釋清楚。」
顧明:「……」
兵王,這幫人有時候是真沒什麼幽默感。
……
三點四十七,縣人民醫院。
第一輛車沒有直接停在住院部門口,而是在停車區找了個普通車位;另一輛車更早一點到了。
顧明下車,拎起水果籃。
四個人沒有圍在他身邊:一人去了住院部入口,一人在停車場,剩下兩人隔著十幾米跟著,不近,也不遠。
顧明看了兩眼,忍不住問:「你們平時都這麼跟人?」
陳隊說道:「你可以當我們不存在。」
顧明回頭看了一眼,兩個一米八上下的壯漢跟在後面:「有點困難。」
陳隊沒接話。
進住院樓以後,電梯一路上升,十二樓。
「叮。」
門開,熟悉的消毒水味撲面而來。
顧明剛走出電梯,腳步就慢了一下。
其實他離開這裡也沒有多久,可再回來,感覺卻完全不一樣了。
上一次,他滿腦子想的是醫藥費,康復費,魚塘虧損,下一批飼料從哪賒,如果老頭後續恢復不好怎麼辦。
現在,這些問題全沒了:
病房有人安排,醫療有人負責,魚塘也已經徹底不存在經營問題,因為那地方現在連只陌生蒼蠅都飛不進去。
唯一的問題就是,更忙了。
……
病房門沒有關嚴,顧明伸手推開。
顧長河正坐在床邊,身上穿著藍白色病號服,右手拿著手機,左手則搭在膝蓋上,手指還在按照康復師要求緩慢活動。
聽見動靜,老人抬頭。
兩個人對視。
第一秒,顧長河沒說話;第二秒,視線從顧明頭頂往下掃,臉,脖子,胳膊,手腕,腰,腿,來來回回看了一遍。
最後,目光停在顧明兩隻手上。
顧明被看得莫名其妙:「看啥?」
顧長河問:「真沒戴銬?」
顧明:「……」
他低頭,把兩隻手抬起來,轉了一圈。
「看清楚沒?」
「沒有。」
「要不要再檢查腳?」
顧長河終於鬆了口氣,嘴上卻還是不饒人:
「誰知道你犯沒犯事。一個多星期人影都不見。」
顧明把水果放下:「真在工作。」
「什麼工作?」
「保密。」
「……」
顧長河盯著他:「你以前上網那個班也沒說保密。」
「我那叫網際網路。」
「都一樣。」
「差得遠了。」
顧明拉開椅子坐下。
顧長河還是沒完全信:「那魚塘呢?」
來了。
顧明早就知道躲不過去:「征了。」
「為什麼征?」
「不是檔案上寫了嗎,綜合治理。」
「村里說咱家飼料污染地下水。」
顧明臉一下黑了:「誰說的?」
「忘了,反正傳開了。」
顧長河越說越氣:「我養了幾十年魚,什麼料能用什麼料不能用,我不知道?那幫人嘴上沒個把門的。」
顧明趕緊說道:「這個真不是,魚塘沒污染,也不是劣質飼料。」
「那到底怎麼回事?」
顧明沉默了一下道:
「爸,這事大致說來,就是魚塘那邊的地下水出了污染源,你身體不舒服,只能由我來幫他們勘察地形,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顧長河盯著他。
顧明也不躲:
「不是?老爸,魚塘真出了大問題,我還能過來看望你?」
病房安靜了一會。
顧長河慢慢靠回床頭:「那兩百萬呢?」
「徵收補償。」
「咱那破塘值兩百萬?」
「地不止魚塘。」顧明說道,「周邊施工範圍也一起算。」
這當然只是一部分真相,可手續確實如此,錢也確實合法。
顧長河想了一會:「那我住這病房,也是你那個專案安排的?」
「嗯。」
「醫藥費呢?」
「專案解決。」
「護工呢?」
「也是。」
老人不說話了。
越聽,越覺得兒子現在幹的事不簡單。
他雖然沒什麼文化,但也不傻。
一個專案能把農村一口破魚塘直接征掉,給兩百萬補償。
再把家屬送進縣醫院最好的病房,每天專人護理,這種事怎麼都不像普通工程。
顧長河看了顧明半天,最終還是問了一句:「危險不?」
顧明心裡微微一頓,腦子裡第一時間閃過去的。
是那條旋刃魚,周錚左臂被削掉的那塊肉,還有第一次進入泥盆紀時,頭頂那個像船一樣巨大的鄧氏魚陰影。
「不危險。」他說。
顧長河沒馬上接話:「真的?」
「真。」
老人看著他,突然笑了一下:「你小時候偷村口人家西瓜,也是這個表情。」
顧明:「……」
這就有點不講武德了。
「真沒多大危險。」他說得更加含糊。
顧長河也沒繼續逼問,只是嘆了一口氣:
「你長大了。有些事不想跟我說,我也管不了。但你別為了我去幹什麼不要命的事。」
顧明皺眉:「怎麼又扯你身上了?」
顧長河抬了抬自己還有些僵硬的左手:
「你剛畢業兩年就能在小公司當上專案主管,憑你這種幹勁,在省城不隨便找工作?」
「唉,要不是我腦梗......你也不會回來守那個破塘,現在又不知道進了什麼專案。」
話說到這裡,顧長河情緒明顯有點低落,重重嘆了口氣道:
「說到底,還是我拖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