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七點五十分，聯合觀測站地下轉運區，又是一噸。
這一次，擺在水池邊的東西看起來比前兩天更加奇怪。
沒有大塊鋼板，沒有粗重支柱，而是一圈又一圈拆開的輕質框架。
高強承力索，防護網，浮力元件，照明節點，導向繩，還有十幾隻被編號的密封箱。
顧明蹲在旁邊看了半天，「就這些？」
邵海峰正在核對編號，「就這些。」
「能修四十二米？」
「你個小同志，怎麼那麼急躁，這玩意今天肯定修不完啊。」
「我知道。」
顧明指了指那些看起來並不算多的材料道：「我的意思是，這東西真能一路接到海面？」
邵海峰終於抬頭，「你是不是還在想鋼管？」
顧明不說話了，還真是。
在他印象里，既然要從四十二米海底修一條安全通道到海面，最直觀的東西當然是一根大管子，人從裡面上去，魚進不來，多簡單。
邵海峰拍了拍最上面那圈框架，「底部已經有安全艙。」
「今天從安全艙往上拉六根主承力索。」
「每隔固定距離裝一道輕質環架。」
「外圍鋪網。」
「裡面布引導繩、照明和應急氣源。」
顧明聽懂了，「等於在海里掛一個四十二米高的籠子。」
「差不多。」
「那為什麼叫生命井？」
旁邊韓東接了一句：
「叫籠子不好聽。」
顧明：「……」
很有道理。
八點十分，正式下水。
……
晚泥盆紀，四十二點三米，藍光消退，昨天剛建成的錨點防護艙安靜地立在海底。
外側那塊被旋刃魚撞彎的犧牲構件還沒拆，只是臨時加了一道補強。
顧明一過來，第一反應還是看向周圍，沒有旋刃魚，聲吶也沒有大型目標。
倒是昨天那群小魚又來了，數量比以前還多，幾十條，上百條，圍著防護艙外層的纖維網來回穿行。
有些甚至直接鑽進斜向防撞結構形成的縫隙。
韓東剛從運輸架上解下一卷承力索，抬頭就看到一群小魚從自己面前鑽過去。
「這群小傢伙，怎麼又來了？」
王瑤也注意到了，她沒急著回答，先看了一圈，然後把攝像裝置對準防護艙外圍。
昨天施工的時候，這裡原本只是偶爾有魚群經過，今天，明顯不一樣，尤其是那些十幾厘米長的小型輻鰭魚。
戈戈魚還有幾條體形相近的米米魚，都在新結構附近停留。
它們並不是單純路過，有一部分，會反覆鑽進纖維網和斜撐之間，遇到稍大的魚從遠處靠近，魚群立刻往結構裡面收，過一會兒，再出來。
王瑤看了十幾秒，「可能開始把這裡當遮蔽物了。」
韓東一愣，「咱們修個防護艙。」
「先給魚住上了？」
「還不能下結論。」
王瑤說道，「繼續記錄。」
顧明卻已經明白她的意思，這東西對人來說，是一座安全艙。
可對這些小魚來說，一個突然出現在海底、縫隙眾多、而且大型生物鑽不進去的結構——和礁石沒多大區別，甚至可能更安全。
這才兩天，變化已經出現，顧明下意識看了一眼系統，沒有提示，沒有所謂生態擾動警告，一切正常。
「幹活！」
邵海峰已經不再看魚。
第一根主承力索展開，一端固定在錨點防護艙頂部，另一端由充氣浮力元件向上拉起，隨著氣囊逐漸膨脹，繩索一點點繃直。
向上，再向上，最後消失在幾十米高的藍色水體中。
第二根，第三根，一直到第六根，六條主索，圍成一個巨大的圓柱形空間，從海底，垂直指向海面，這就是生命井的骨架。
下一步，裝環，第一道環架距離底部三米，六段輕質複合材料在水下展開，連線，鎖死，再和六根主承力索固定。
一個直徑接近三米的規則圓環，出現在海里，第二道，繼續向上，第三道，這時候，工程隊的分工已經完全體現出來。
邵海峰負責整體，羅進管承力索和錨固，韓東裝結構，許立檢查應急氣路預留，陳放一路鋪設感測器和照明介面。
另外三人：周錚、魏岩負責外圍安全，羅鵬游離在施工人員之間，隨時準備處理纏繞、失衡和突發故障。
唐寧則幾乎不參與施工，她只盯人，潛水時間，氣體消耗，動作是否變慢，有沒有人出現異常，到點就換，不商量。
上午十點二十，第五道環架完成，高度已經接近九米，顧明跟著往上遊了一段，低頭，下面的防護艙明顯變小了。
而那群小魚，還在，甚至有一些開始沿著新拉起來的承力索往上游，一開始只是十幾條。
很快，更多魚跟了過來，灰銀色的小型魚群圍著六根主索旋轉，像一圈活著的碎光。
陳放正準備安裝第一組水下照明，看到以後停了一下，「它們是不是把這也當礁石？」
王瑤抬頭看，「可能。」
「這麼快？」
「動物不認識什麼叫現代工程。」
「它們只判斷這裡能不能躲。」
話音剛落，遠處一條稍大的魚遊了過來，體長不到半米，沒什麼攻擊性，可小魚群瞬間散掉，一部分衝進下面防護艙外側結構。
另一部分，直接鑽進六根承力索圍起來的圓柱空間，那條稍大的魚繞了一圈，沒追進去，很快離開。
陳放沉默幾秒，「還真把我們這裡當避難所了。」
周錚在外圍淡淡說道：
「別高興太早。」
「有小魚。」
「就會有吃小魚的。」
所有人都安靜了一下，這句話，昨天已經驗證過，魚多了，捕食者遲早會來。
他們本來只想給自己修條路，結果路還沒修好，先把飯桌擺出來了！
中午十一點半，施工繼續向上，材料消耗開始加快，環架，防護網，連線件，高強繩索，一卷一卷減少，到了十米以後。
施工難度也明顯上升，下面有固定基座，越往上，水流影響越明顯，整個框架會輕微擺動，不能再單純往上接。
「臨時側向穩定索。」邵海峰直接調整方案，不用從現代運配重，海底到處都是。
羅進帶著顧明和韓東去了幾十米外，找石頭，不是碎石，而是足夠沉、形狀合適的天然岩塊。
套上高強繩，固定，三個，五個，八個，作為臨時側向錨點。
顧明抱著一塊小一點的石頭往回走，有點想笑，真干起工程，最有用的材料之一，一公斤都不用從現代帶。
石頭，泥盆紀免費。
反正這進化計劃，估計短時間內離不開石頭這兩個字了......
下午一點，側向穩定完成，下午一點四十，第八道環架，高度十二米。
下午兩點十五，第九道，十四米，外圍防護網開始同步向上鋪，不是完全密閉，網孔經過計算，小型生物可以透過，大型目標很難進入。
這樣既減少水流受力，也避免整條四十二米通道變成一堵巨大的水下牆。
王瑤看到這個設計，第一次主動點了點頭，工程組顯然已經開始考慮生態影響，至少不會為了保護人類，把海底硬生生切成兩半。
下午三點二十，第十道環架鎖死，邵海峰抬頭，「高度。」
陳放看了一眼資料，「十五點八。」
接近十六米，顧明跟著抬頭，從這裡往上，還有二十六米多，以前聽起來很長，現在再看，好像也沒那麼遠了。
一天，從零，十六米，這就是五名專業水下工程人員，和每天一噸物資，真正開始發揮作用以後帶來的速度。
這要是沒開放十人的限制，光靠顧明和周錚，這工程肯定是干不下來的。
「今天到這。」邵海峰沒有貪，剩餘氣體和安全時間都已經接近當天計劃線。
再往上，收益開始不值得風險，唐寧也直接同意道：「返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