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二十分，統計工作終於接近尾聲，王瑤將初步分析結果整理成一份內部報告：
【ZERO-01海底人工結構周邊魚類活動初步觀察】。
報告內容並不複雜，主要記錄了生命井施工前後的區域性魚類活動變化，以及昨天首次觀察到的中型掠食者捕食行為；
但在結論部分，她沒有寫任何過於絕對的判斷，只標註了一句話：【
現有資料表明，人工結構可能已對周邊魚類的區域性活動及避險行為產生影響，具體機制和長期生態效應仍需持續觀察。】
顧明坐在一旁，安靜看完後，忍不住皺眉道：「王瑤，你這結論是不是太保守了？」
「怎麼？」
「咱們都親眼看見那些魚鑽進去了，還不算證據？」
「算啊。」
王瑤點頭：「但我們看到的是行為變化，不代表它們已經發生了生物演化，這不是一回事。」
顧明一怔，王瑤想了想，換了個更簡單的說法：
「就像你小時候遇到下雨，會跑進屋子裡躲雨，現在遇到下雨，你知道打傘了，這能說明你這個物種進化了嗎？」
「……」
顧明嘴角一抽：「你這個比喻，還挺形象。」
不過他確實聽懂了：動物學會利用新的環境，或者表現出原本就具備的行為能力，並不等於遺傳意義上的進化。
真正的生物演化，涉及群體中可遺傳特徵經過世代更替發生變化，這需要漫長的時間，以及更加充分的證據。
而他們的防護艙建起來才幾天？
哪怕系統里已經出現了所謂的「生態演化擾動評估」，也不能把眼前這種短期行為變化，直接當成演化已經發生的證明。
想到這裡，顧明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王瑤。」
「嗯？」
「你說，系統會不會把這些也算進去？」
王瑤敲擊鍵盤的手停住了，她當然知道顧明說的是什麼，她沉默了幾秒道：
「不知道，系統的評估機制，我們現在還沒有弄清楚，但這些現象，確實有必要記錄下來。」
顧明點了點頭，沒有繼續開玩笑。
此刻的他已經意識到——人類對泥盆紀的影響，或許並不一定要從捕殺遠古生物開始。
有時候，僅僅是往海底扔下一堆鋼架和防護網，就已經足夠讓周圍的生態環境出現變化，而這，可能還只是個開始。
……
晚上六點十五分，兩人終於離開科研區，來到食堂的時候，晚飯高峰已經過去，視窗還留著幾樣熱菜。
顧明打了份紅燒肉，又盛了碗米飯，王瑤則簡單得多：一份清炒時蔬，一份雞蛋，外加半碗米飯。
顧明看了看她的餐盤：「不是，你天天研究魚，連吃飯都這麼素？」
「中午吃過肉了。」
「那也不能這麼省啊。」
顧明夾起一塊紅燒肉，忍不住感慨：
「你們搞科研的，難道不需要補充腦力？」
「需要。」
王瑤頭也沒抬：「所以我還點了雞蛋。」
「……」
行吧，顧明算是服了。
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吃了幾口以後，顧明忽然想起下午王瑤說過的話：
「對了，你之前不是說，你研究泥盆紀已經好多年了嗎？」
「七年多。」
「那你就沒覺得煩過？」
王瑤抬起頭：「當然有。」
這個回答倒是讓顧明有些意外，他還以為，這女人會說什麼科學研究永遠充滿激情之類的話，結果還真煩過？
「什麼時候？」
「讀研究生的時候。」
王瑤放下筷子，想了想：
「那時候做過一項盾皮魚骨甲的形態比較研究，為了確認幾塊化石之間的對應關係，我連續整理了三個多月的資料。」
「然後呢？」
「然後發現，最開始的分類判斷就有問題。」
「臥槽！三個月白干？」
「也不算白干。」
王瑤倒是沒什麼特別的表情：「至少知道原來的判斷不對。」
「可那三個月呢？」
「重新整理唄。」
她說得理所當然，倒讓顧明聽得一陣無語。
這要換成自己以前上班的時候，專案做了三個月，最後告訴他最開始的需求就錯了，他估計當場就得跟產品經理吵起來！
不過轉念一想，科研好像確實不一樣，如果研究人員明知道某個結論有問題，卻為了不浪費前面的時間而選擇忽略，那才是真正的麻煩。
兩人又聊了些以前上學和工作的事，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經歷，也沒有什麼特別沉重的話題，就是普普通通地吃頓晚飯。
顧明卻覺得挺新鮮，畢竟自從認識王瑤以來，兩人絕大多數交流，都離不開泥盆紀、科研任務和潛水安全。
像今天這樣，從早上訓練，到下午參觀實驗室，再到晚上坐在食堂里閒聊，還真是第一次，甚至讓顧明有種錯覺。
自己好像真的放了一天假。
……
晚上七點零五分，兩人剛準備離開食堂，顧明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他拿出來一看：
【趙啟峰】
隨後接通電話。
「趙主任？」
「顧明，身體怎麼樣？」
「挺好的，今天沒什麼不舒服。」
「醫療組的複查還得繼續做，別自己覺得沒事就亂來。」
「明白。」
「另外，你現在方便的話，來一趟地下工程會議室。」
顧明一愣：「有任務？」
「有個方案，想讓你提前了解一下。」
電話很快結束通話。
王瑤看了他一眼：「趙主任找你？」
「嗯。」
顧明收起手機：「好像是工程上的事。」
「那你去吧，我也得回去把下午的報告提交了。」
「不是，你還要加班啊？」
「最後一點。」
王瑤擺了擺手，隨後轉身朝科研區走去。
顧明望著她的背影，忍不住搖頭，這女人，還真是一天到晚都閒不下來。
……
晚上七點二十分，零號聯合觀測站，地下工程會議室。
顧明推開門時，裡面已經坐了七八個人，趙啟峰坐在主位，旁邊還有幾名工程技術負責人，以及潛水醫學組的專家。
會議室中央的大螢幕上，顯示著一張陌生的工程圖紙：
那是一個巨大的圓柱形艙體，艙體兩端有厚重的密封結構，外側連線著多組管線、感測器和控制裝置。
看起來……有點像一截被截斷的潛艇。
顧明一時間沒反應過來：「趙主任，這是？」
「坐。」趙啟峰示意他入座，隨後，將一份資料推到他面前：
「你之前不是問過，為什麼我們不想辦法把現代端和泥盆紀端的壓力差解決掉嗎？」
顧明一怔，這事他當然記得。
此前工程組就曾經提出過，透過現代端增壓或者區域性壓力匹配，減小跨時空穿越時的壓力突變。
只不過因為技術條件和其他工程任務的優先順序問題，一直沒有真正實施。
「現在準備做了？」
「準確來說，早就在論證了。」
趙啟峰看向螢幕：「只不過，你昨天的身體檢查結果，讓我們決定進一步提高這個專案的優先順序。」
說話間，螢幕上的結構圖開始旋轉，圓柱形艙體被分解成幾個不同的模組。
主耐壓艙體，隔壓門系統，呼吸氣體及環境控制系統，濕式轉運介面，監測與自動控制系統。
五個部分，分工明確。
顧明看得有些發愣，驚呼道：「我去，趙主任，你們這是準備造個大型高壓氧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