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恆烈陽教會,內部因對神意解釋的不同,分為多個團體。
其中最主要的有兩個,布道兄弟會和小兄弟會,後者又叫托缽僧侶會。
布道兄弟會以教堂的神職人員和宗教裁判所的淨化者為主。
他們強調徹底打擊和清理異端、邪教徒、野生非凡者等。
順帶將信眾按照財富程度分為三六九等,尤喜對教會貢獻度高的信眾們。
也就是誰給錢多,誰就是座上賓,VIP。
這被看做是永恆烈陽商業之神權柄的彰顯。
而小兄弟會,或者說托缽僧侶會則是另一番教義。
他們提倡節制欲望,乞食苦行,往貧苦之地傳教,讓更多人信仰主。
其成員主要集中在修道院,也有少量教堂神職人員加入。
艾倫·米迦勒,就是托缽僧侶會的一員。
他本是一名孤兒,從有記憶開始就在特里爾流浪。
後來被奧維爾教堂的上任主祭收養為義子,並被賜予如今這個名字。
養父是個好人,給了艾倫所有的愛,讓其度過快樂完整的童年與少年時光。
於是很自然的,在艾倫年滿18歲之際,就加入養父所在的托缽僧侶會。
可惜,美好的生活總有結束的一天。
養父在5年前病逝,聖光大教堂空降人員擔當奧維爾教堂的主祭。
而這位主祭,偏偏是布道兄弟會的人。
於是兩大派系的爭執就成為艾倫生活中的全部。
這種爭執蔓延出去,讓依附教會的奧維爾小鎮鎮民們開始分裂。
富戶與無產者之間的矛盾日益尖銳,反過來也加劇教堂內部神職人員的鬥爭。
尤其是1年前,剛剛成年的奧爾班在主祭支持下,從特里爾調來上任副主祭,與艾倫平起平坐。
事實上已經將後者排擠到教堂核心層的邊緣位置。
失去艾倫的制衡後,奧維爾教堂的行事作風越發極端。
類似公開販賣日出彌撒位置,價高者得的斂財行為也就算了。
對底層無產信眾越發不重視,甚至協助富戶公然欺壓、榨取、甚至發展到人口買賣。
這令艾倫極為憤慨,多次阻止。
可這也讓他的處境愈發艱難。
畢竟,神靈都同意,沒有發表意見,你這位神的僕人敢說不?!
想著這些過往,艾倫面無表情地走過圍觀的鎮民。
這些鎮民都是特里爾附近的富戶,天然站在奧爾班身後。
所以他們都用奚落的眼神,看向這位落魄副主祭。
兩方猶如水與油,涇渭分明。
當黃昏漸漸隱沒在黑暗中,奧維爾小鎮的點點炊煙與燈火開始次第升騰亮起。
艾倫走到小鎮另一邊的郊外,停在一棟爬滿綠色藤蔓的老式兩層房屋前。
大門外的院子裡站著一位五十來歲,膀壯腰圓的大嬸。
大嬸看見艾倫,登時又驚又喜,露出熱情笑容,連眼尾的皺紋都活潑起來。
「艾倫,你來啦,大家都在等你呢。」
大嬸嗓門音量之大,讓隔壁幾間房屋的窗戶出現人影,旋即隱去。
更有一隻雞和一隻鴨被驚得從院子裡蹦出來,繞著大嬸腳邊轉圈和啼叫。
好不熱鬧。
艾倫不由得搖頭苦笑。
「伊蓮夫人,你的活力還是那麼充沛。」
「當然!」
伊蓮舉起右手曲臂,肱二頭肌鼓起小山丘。
「我可是奧維爾最能幹的,連男人們都比不上。」
艾倫失笑,走進院子,準備推開大門。
嘴上隨口問道。
「今晚大家都到了嗎?」
「都到啦,只有東邊馬瑟琳家的小女兒沒來。」
伊蓮一腳一個,踢飛雞鴨後說道。
「馬瑟琳她男人信誓旦旦說是通過奧爾班副主祭關係,送進特里爾的棉紡廠打工。」
「其實我們都猜啊……」
說到這裡,她拉長尾音,壓低音量,一臉神神秘秘的樣子。
雖然,她的音量依然如同教堂的晚鐘轟鳴。
「那小女兒,搞不好是被賣到特里爾當小鳥去呢。」
艾倫瞬間瞪大瞳仁,張開嘴巴,喉嚨里出現大口喘氣的嘶啞。
能在首都特里爾城郊的小鎮做「服務型勞動人口」生意,而且合法的,只有永恆烈陽教會。
沒錯,在現代文明社會完全是渣滓的行為,在因蒂斯當今時代是法律明文允許的。
美其名曰,幫助貧困家庭擺脫負擔,改善生活。
因蒂斯的「開放」程度可見一斑。
當然前提是當事人自願。
那麼問題來了,如何判斷當事人是否自願呢?
官方政府,包括教會,採用的就是當事人或者監護人證詞。
像馬瑟琳夫婦,會說自己的小女兒去打工是「不自願」的嗎?
艾倫不是不知道這些。
以前還能因為自己看不見管不著,而僅僅只是感嘆世風日下,人心敗壞。
但如今自己認識的人,被捲入這種「灰色」事情時,他難受極了。
偏偏伊蓮為人比較粗獷,看不出他臉色不對,就這個話題繼續說下去。
「唉,我家貝蒂今年已經五歲,也不知道未來會怎麼樣。」
「所以啊,要請艾倫你照顧下貝蒂,給她挑個好差事,能賺點兒錢養活自己。」
「只要餓不死,我和她爸爸就滿足呢。」
說完,這位生活中熱情又質樸的大嬸,兩眼期待地看向艾倫。
艾倫渾身顫抖。
他現在感覺,伊蓮的期待對自己來說就是魔鬼的詛咒。
他明白當今時代,類似伊蓮這樣的家庭就像麥草,不知什麼時候就會被風吹倒。
所以她們都渴望活著,哪怕是付出任何代價地活下去。
馬瑟琳夫婦是,伊蓮是,未來的那位小女兒和貝蒂或許也是如此。
但艾倫,則希望她們活得像個人。
可他勸不了。
生命與尊嚴,每個人的選擇是不一樣的。
因此話到嘴邊,結果他說出來的,卻是另一番言辭。
「伊蓮夫人,教會正在考慮徵集人手修補教堂,應該有可觀的報酬。也許你應該去試試。」
說完,不等伊蓮反應,艾倫迅速推開門,閃身進屋。
然後又重重關上門。
仿佛在逃避,又仿佛在發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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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魂不守舍的布道過後,艾倫渾渾噩噩離開伊蓮家,走到小鎮外的河邊。
他在一塊僻靜的灘涂地跪拜下來,閉眼虔誠祈禱。
「永恆烈陽,不滅之光;」
「您是秩序的化身,契約之神;」
「您是商業的守護者。」
「我是您虔誠的子民艾倫·米迦勒。」
「我祈求您指點迷惑的我,告知現在教會發生的種種狀況,是對,還是錯?」
「我祈求您給每一位虔誠信仰的子民,帶去您的神恩,灑下您的光與熱。」
「請庇護那些為了生存,拼命掙扎的人們。」
……
艾倫就這樣不斷祈禱。
沒有經過儀式,僅僅憑藉尊名,想要與神靈溝通,簡直痴心妄想。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堅持無用的祈禱做什麼。
只是某種衝動,讓他如此堅持下去。
不知過去多久。
艾倫的精神開始出現疲累。
原本蓬鬆耀眼的金髮都乾枯起來,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悄無聲息的燃燒。
一張嘴巴更是不知道自己的祈禱已經大變模樣。
更像是和某人在聊天訴苦般。
「至於奧爾班兄弟,雖然他常常和我吵架。但我知道,他是個正直的好人。」
「就在四天前的晚上,我倆一起迎戰偷襲村子的屍鬼。」
「他為保護鎮民的安危而英勇戰鬥,險些犧牲。」
「我們只是對您的神意產生糾紛,這是思想上的分歧,並不影響我們互相託付生死。」
……
在永恆烈陽教會,「兄弟」是同信者之間常用的稱呼。
比直呼姓名或者職位更加親近,類似藍星的哥姐弟妹之類代稱。
又不知過去多久。
閉著眼的艾倫突然轉變口吻,仿佛換了個人。
「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愚者。」
「灰霧之上的神秘主宰。」
「執掌好運的黃黑之王。」
「我祈求得到您的幫助。」
……
一遍念完,再度重複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直至第N遍。
就仿佛打救命電話,要直至這個「電話」打通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