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迪奇上下打量王座上的老者。
曾經接受過災禍之城污染的他,親眼看見對方的姿態後,
一下子就看出不對。
也許剛剛對這位「不爭氣」子孫的判斷,是錯的。
他語氣少見地輕柔下來。
「看你的面相,還有血脈濃度。」
「你應該是我的第四、第五代子孫吧?」
老者顫巍巍開口。
「第五代子孫,奧利弗,見過老祖。」
「你坐在這王座上,有多久時間呢?」
「……自從外界傳來老祖您隕落,血皇帝圖鐸誕生之時,我就坐上來嘍。」
心中猜測成真。
梅迪奇閉上眼睛,將所有湧上來的憤怒、仇恨、痛苦收斂在眼帘後。
他的嗓音很輕很輕。
「所以這一坐,就是兩千多年,動也不能動,根本無法離開王座?」
奧利弗笑了。
笑得很坦蕩。
完全沒有邪神的樣子。
「沒辦法嘛,我可不是老祖你,被污染還能反抗,還能離開。」
「家族的小崽子們需要成長。」
「但我不爭氣,真的打不過外面的血皇帝,更沒辦法和風暴之主抗衡。」
「只能靠著如此同歸於盡的方式,藉助源質威懾祂們,彼此留下餘地,保全家族。」
梅迪奇從鼻腔中擠出一絲顫息。
仿佛野獸的嗚咽。
半晌之後,他睜開眼睛,用火焰蒸發掉眼角的水漬。
再無半分柔軟與感情。
冷得如冰!
「你知不知道,因為你坐上這東西,災禍之城的污染已經通過你,污染整個家族?」
「我知道。」
奧利弗坦然面對。
「但我沒得選。」
「在家族頃刻覆滅的危機,與日後漸漸腐化變異的選擇中,我只能選擇後者。」
梅迪奇的追問,幾乎是從牙齒縫裡擠出來的。
冷得要命!
「哪怕用最醜陋的血祭,延續壽命?」
「正是如此。」
奧利弗答得斬釘截鐵。
「即便我被血祭污染神智,成了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但能堅持兩千多年,堅持到老祖您的回歸,堅持到家族有新的庇護。」
「我這輩子,值了!」
梅迪奇冰冷的眼眸中,有熔岩開始滾動。
一句來自梅迪奇所能表達的最高級別讚美。
「你小子,是我的種!」
「還有多少清醒的時間?」
奧利弗的雙眼,已經再度蒙上渾濁的色彩。
石質王座上的猩紅色,又開始往他身上蔓延。
「……哈哈,應該不到5秒鐘。」
奧利弗笑著,說出最殘忍的答案。
梅迪奇點點頭。
雙手燃燒起熾烈的火焰。
從橘紅到深紅,再到白茫茫一片。
那是火焰溫度提升至極限的表現。
「接下來,有些疼。」
「忍著!」
「忍過之後,這兩千多年的痛苦,就將終結!」
說完,梅迪奇消失在視野中。
奧利弗顫巍巍笑著。
那笑。
釋懷,放鬆。
仿佛放下兩千多年的沉重負擔。
他在王座上攤開雙手,毫無防備。
下個瞬間,梅迪奇再度出現。
出現剎那,他的雙手,已經夾帶著白色火焰,重重插入奧利弗的胸口與腹部!
沒有鮮血流出。
因為鮮血在瞬間就被火焰蒸發。
奧利弗虛弱地掛在梅迪奇雙手之上。
那張蒼老到溝壑密布的臉,靠在相似程度至少七成的年輕臉龐邊。
嘴巴蠕動著呢喃。
「老祖……」
「請讓我……以人類……身份……接受……光榮的隕落。」
梅迪奇眼中的冰冷爆裂。
一座火山在瘋狂噴涌熱辣的岩漿。
他咬緊牙關,猛地發力。
臉頰爆射出鮮血。
「從我的孩子身上,滾開啊!!!」
鮮血與怒吼聲中,梅迪奇雙手高舉。
奧利弗被生生從石質王座上剝離。
王座上不祥的紅光,猶如束縛帶,被一根根扯斷,從奧利弗身上掉落。
落在地上,還不甘心地蹦躂幾下。
儼然有著自己的神智意識。
梅迪奇以舉火燎天的姿勢,將奧利弗舉在空中。
他用自己這輩子也許最溫柔的語氣,附在奧利弗耳邊說道。
「別怕。」
「你的非凡特性,老祖會想辦法淨化,然後容納它。」
「讓你以另外的方式,回歸家族。」
此時,奧利弗的雙眼,已經再度被渾濁侵占。
他嘴裡嗬嗬嘶啞著。
跟剛才清明坦蕩的奧利弗,判若兩人。
梅迪奇沒再遲疑。
雙手的白色火焰猛然爆發。
奧利弗的殘軀,在火焰中瞬息消散。
臨成灰前,他嘴角的弧度,似乎輕輕上勾。
火焰在吞噬奧利弗後,並沒有消退。
反而以梅迪奇熾烈的怒火與仇恨為養料,舒展出一道絢爛的翼翅!
旋即是修長美麗的身軀。
和神聖俊朗的細長頭顱。
竟然是一隻早已絕種的不死鳥!
這頭火焰幻化的不死鳥垂頭,與梅迪奇對視一眼後,跳轉身軀,雙翼振翅。
一聲清脆的鳴啼。
不死鳥沖天而起。
徑直衝上大殿頂部,將一切阻攔在身前的山石,全都同化成熾烈的火焰。
直至打穿山腹,衝上黑暗陰沉的雲霄!
青檸檬餐廳的飛天頭顱。
班西港每一個閉鎖的大門與窗戶後。
站在白瑪瑙號甲板上的克萊恩。
都看見一道匹練的紅光衝進雲層。
隨即,深紅之光。
降臨!
雲層被驅散。
黑暗被染成深紅。
仿佛夕陽,再一次回到班西港。
所有人都對眼前絢爛神奇的景象痴迷不已。
唯有一人對這一切,熟視無睹。
梅迪奇。
他放下雙手,頭顱低垂。
那頭驕傲到隨時都仿佛在燃燒的沖天紅髮,首次垂落下來,遮蔽住原本狂氣的俊臉。
深紅之光從山頂被洞穿的缺口灑落。
溫柔的。
像某人掉落的淚水。
【沒想到,梅迪奇你的神話生物本體,竟然是早已絕種的不死鳥。】
【……】
【難怪這幾千年來,你都只留下子嗣,卻從來沒有過伴侶。】
【……】
【也是。這個世界上,哪裡還能找得到第二隻可以作為你伴侶的不死鳥呢?】
【……】
【難怪,那天見了我COS的姬子老師,梅迪奇你會這麼激動。】
【畢竟,那身機甲的力量來源之一,正是在那個時代的不死鳥,鳳凰。】
【……閉嘴!】
【呵,終於和我說話了。我還以為梅迪奇你已經脆弱到,接受不了現實的地步。】
【……聒噪!】
【其實,我有淨化污染的辦法,可以幫奧利弗洗去污染。】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控制住他,讓我淨化?】
【哼!用血祭的辦法,苟延殘喘兩千多年。你可以淨化污染,但能淨化這種罪行與污穢嗎?】
【……不能。】
【所以,他生是我梅迪奇的種,死也要死在梅迪奇的驕傲之下!】
【……果然是你,我竟無言以對。】
梅迪奇冷哼一聲,結束和徐圓滿的對話。
他重新高高昂起頭顱,那頭鮮紅長發,重新揚起。
和以前沒什麼區別。
他轉身走到苦苦支撐的代罰者身前,用下巴看人。
「忍著,我讓人給你們治療。」
說完,一手粗暴拍打胸口的墨色鏡片。
徐圓滿:【……】
好吧,看在你這傲嬌貨,剛才真切傷心的份上,這次不跟你計較。
墨色如水流動。
心理醫生,心靈安撫!
幾乎是在技能發動的瞬間,三位代罰者的精神狀態大為好轉。
全都從失控邊緣被救了回來。
因為有深藍色光幕的保護,他們肉體上的傷害其實很少。
最重的,不過是持有人嚴重失血而已。
主要是精神上被三大封印物掏空靈性,現在幾乎都恢復正常。
【我讓他們都睡著了,不會影響你的後續動作。】
徐圓滿如此說。
梅迪奇用腳將三人,連同封印物踢到一起。
【把他們送走。】
語氣冰冷。
徐圓滿很是無可奈何。
【行吧,我直接送到教堂去。】
【不過整個班西還在風暴手裡,你呀……】
後面的話他沒說,只是催動出一道深藍色漩渦。
旅行家之門。
梅迪奇沒說話,繼續用腳,將可憐的代罰者和封印物踹進漩渦。
至於漩渦對面是什麼狀況,他可不管。
當深藍色漩渦消失,場地內只剩下他和石質王座時。
梅迪奇突然仰頭望天。
接著,一隻手舉起,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天。
「列奧德羅!」
他大聲喊出那個一直不曾宣之於口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