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深紅光芒褪去,克洛普睜開眼,就看見孤汀搖曳的燭火。
密密麻麻的檔案書架。
桌面散亂的書案。
還有卷宗中,若隱若現關於愚者,關於「徐圓滿」的文字。
此時,這些文字在克洛普面前,宛如有了生命。
黑色的字跡開始遊走。
像蝌蚪。
又像小小的游蛇。
蜿蜒扭曲著,在他的視網膜上四處竄動。
「噔。」
克洛普猛然跳起。
劇烈動作將身後的椅子,蠻橫摔倒在地,發出聲響。
這聲響並不大。
但在靜謐到極致的夜裡,又是在檔案室這種密閉環境下。
格外挑戰心跳!
克洛普迅猛扭頭,險些拉傷自己的脖子,目光死死鎖定地上的椅子。
他屏住呼吸好半晌,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呼吸平穩下來。
之前在灰霧之上的神秘殿堂里,他看似穩如老狗,實則每一根神經都繃到極致。
整個人就像拉到最末的強弩。
危險。
又脆弱。
一丁點兒風吹草動,都會觸發應激反應。
現在松乏下來,克洛普只感覺全身又冷又軟。
疲乏得厲害。
他也不講究,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舉目望著桌案上那團昏黃暗淡,如今卻令人安心無比的燭火。
呆呆出神。
那處神殿,想必是愚者的神國。
原來徐圓滿冕下,會是那樣的「親近平和」……
偉大存在們並非自己過去想像中那樣,高高在上不可揣度……
原來謝爾蓋一家悲劇後面的真相會是如此……
美麗的弗薩克母親,你驕傲的兒子克洛普,該如何拯救你…
各種亂糟糟的想法,層出不窮在腦海里冒泡。
克洛普嘆口氣,將之前的所有胡思亂想統統壓下去。
昨日之事不可追。
今日之事尚可回。
「戀人……冕下賜予的力量,並沒有直接殺傷力。」
克洛普呢喃,眼裡的光芒與燭火交相呼應,越來越亮。
「最無解的半神神話生物姿態,有冕下力量加持,我已有一戰之力。」
「那麼要考慮的,就是如何製造出一擊必殺的機會……」
燭火搖曳。
一抹人影,在檔案室的書架和牆壁上,拉伸出越來越長的影子。
晃動著。
跳躍著。
仿佛有什麼東西,開始孵化,孕育,還有新生。
………………
1350年1月20日。
黎明的星光尚未完全突破夜幕,來到人間。
黑暗,依舊如同一隻怪獸,吞沒聖密隆。
細細密密,淅淅瀝瀝的冷雨,悄無聲息從天邊滴落。
宛如有誰在垂憐大地。
城市西北郊,這裡有一片肅穆的墓地。
專門安葬在隱秘戰線中犧牲的弗薩克公職人員。
他們沒有名字。
甚至有的墓堆下面,連衣冠都沒有,空空如也。
雨水滴滴答答,打在周邊光禿禿的枝丫,還有空白的墓碑上。
緩緩流下,濕潤泥濘的土壤,匯流成溪,積蓄成窪。
克洛普低著頭,站在一處墓碑前默默禱告。
他穿著一身筆挺英武的制服。
深紅色大風衣,雙排長扣,衣領高高豎起,遮住下顎。
胸口位置掛滿大大小小,數十枚精緻典雅的勳章。
頭上是弗薩克標誌性的鷹鉤狀深紅尖帽。
雨水順著帽檐,連綿成珠串,滴落到人間。
不知何處,遠遠傳來烏鴉悽厲的嘶鳴,應和著克洛普的禱告。
「尤里耶夫娜,你知道嗎?」
「我們過去為之奮鬥和捍衛的母親,結果被染上了骯髒的血液。」
「我們一起,為美麗的弗薩克母親戰鬥,奮不顧身,忘卻生死。」
「可現在看來,多少成為笑話。」
說到這裡,克洛普沉默了。
後續的話,他沒法說下去。
妻子為弗薩克英勇獻出生命。
那些陰謀詭計,魑魅魍魎,說出來只會污了她的耳朵。
所以最後,萬語千言,只能匯成一句話。
「尤里耶夫娜。」
「無論發生任何事,請別看不起我。」
「我的一切,都為了弗薩克。」
「包括你。」
「包括我的生命,和榮耀。」
說完,在雨水的哀婉下,在烏鴉的悽厲鳴啼中。
克洛普一枚一枚,將胸口的勳章取下來,放在妻子的墓碑上。
任由雨打風霜。
很快,克洛普的胸口已經空空蕩蕩。
前半生近二十年、為弗薩克嘔心瀝血,精忠報國的回報,盡數擺在冰冷又沉默的墓碑上。
擺完,克洛普沒再說什麼。
沉默中向妻子點點頭,一拂衣擺。
雨珠甩出凌厲的弧線,沖入雨簾和夜幕,消失不見。
尤里耶夫娜的墓前,很快只剩下孤寂。
那上面除了一串串閃爍的勳章,只有兩個稱呼。
「弗薩克為之驕傲的女兒,和偉大的妻子。」
踏踏踏。
長筒靴踩著泥濘的雨水,一步步向墓地外走去。
「隊長~」
五道熟悉的身影,站在墓地大門處等候,並齊聲大喊。
在雨中,像五個參加集訓的新兵。
他們在墓園外。
克洛普停下腳步,站在雨簾中的墓園裡。
一道大門,仿佛將兩邊隔絕成兩個世界。
克洛普掃過五人熟悉的臉龐。
十餘年的生死與共,有太多太多無法忘卻的記憶。
然而現在,有一股情緒如鯁在喉。
讓克洛普說不出曾經。
最終他沙啞的嗓音,穿透雨簾,送到墓園外。
「你們……怎麼來了?」
作為副隊長,梅德韋傑站出來回話。
「報告隊長!」
「約瑟夫部長已經分別找我等談話,作出妥善安置。」
他頓一頓,口氣刻意放緩放輕鬆。
「隊長,請放心,新的工作安排是真的好。」
「錢多事少,還安全。」
「我都和大家約定好了,來年春天一起休假,去索契旅居。」
索契,弗薩克著名旅遊城市。
位於間海東北部,連接蘇尼亞海,毗鄰蘇尼亞島。
因為有洋流流經這座兩面臨海的城市,冬暖夏涼,環境優美。
是弗薩克人夢寐以求的旅遊勝地。
過去十幾年,愛玩愛鬧的女隊友卡特琳娜一直嚷嚷著小隊要去那裡團建。
沒想到卻在小隊解散後,出現實現的可能。
克洛普嘴角扯動。
想笑。
卻怎麼笑不出來。
只能尬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一時間,兩邊氣氛凝滯,連腳下踩著的泥濘大地,都仿佛在默默哭泣。
良久,克洛普終於艱難開口。
「看到你們安全健康,還擁有光明未來和期望,我就放心了。」
「隊長~」
對面五人再次齊聲開口。
這一次,卡特琳娜,還有三頭大狗熊都有些哽咽。
克洛普聞言,沒有再回應,舉步朝墓園外走去。
五人低垂下頭顱,讓開道路,沒有阻攔。
只聽見擦肩而過的瞬間,隊長低沉的嗓音,最後一次在耳邊響起。
「如果我不能活著回來……」
「無需悲傷,更不要替我收斂屍骨。」
「就在尤里耶夫娜的墓碑下方,幫我刻上一句話。」
「她和他,都是弗薩克的孩子。」
腳步聲,還有話語聲,消失在雨簾和黑暗中。
五人的臉上,已經淌滿雨珠。
他們向著已經消失的背影,深深鞠躬。
隊長,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