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個小時後，專車載著李揚抵達華納兄弟伯班克片場，也是詹姆斯新片的主要拍攝地之一。
「李先生，到了。」派崔克殷勤地伺候李揚下車，「外景部分都拍完了，詹導正在這裡集中拍攝室內戲部分。」
李揚看著眼前高聳的弧形攝影棚，似乎聞到了十九世紀倫敦道具馬車的桐油味、哥譚市新刷牆漆的化學氣息以及《卡薩布蘭卡》鋼琴師沒抽完的半支雪茄。
剛走進攝影棚，就聽到喇叭里傳來一連串怒吼。
「你他媽當這是學生畢業作品嗎？！我要斯坦尼康軌道比丁骨牛排的紋路更精準！下個鏡頭再延遲，我就把你的腦袋掛在攝像機上！」
「我的狗都能用尾巴畫出更快的分鏡草圖！給你三分鐘重調液壓平台，否則我就用叉車把你送進棺材！」
「這海浪軟得像阿芙洛狄忒的洗澡水！我要的是波塞冬掀翻亞特蘭蒂斯的狂暴，不是他媽愛琴海度假村衝浪池！給老子加200加侖液氮造浪，或者把你綁三叉戟上當浮標！」
「後面舉盾牌的！你他媽僵硬的像被美杜莎石化了一樣！再耷拉腦袋我就讓你變成雕像永遠立在帕特農神廟廁所門口！」
……
李揚摸了摸鼻子，「詹姆斯脾氣這麼暴躁？」
派崔克低聲道：「走出片場詹導絕對是個紳士，但在這裡他是公認的暴君。」
「懂了。」
「李先生，您要過去和詹導打個招呼麼？」
「等他忙完再說，你忙你的去，我隨便觀摩觀摩，我還沒見過拍電影呢。」
「好的，您隨便看，我上個廁所馬上回來，這個鏡頭應該還需要半個小時。」
「你自便，我有的是時間。」
李揚從未來過片場，這裡摸摸，那裡瞅瞅，十分新鮮。
其實他根本看不懂拍的什麼，只見到拍攝空間彷佛被包裹在籃球場大的綠色盒子裡，演員穿著布滿小點的緊身衣，像提線木偶一樣被吊在空中，底下還有個水池，在造浪機推動下，湧起「巨浪」。
多台各式各樣的攝像機組成陣列，環繞片場，捕捉主題畫面和各種細節。
「嘿，夥計，這是拍的什麼情節？我完全看不懂。」李揚溜到一攝像師旁邊低聲道。
攝像師白了他一眼，不耐煩地道：「海神波塞冬毀滅亞特蘭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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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亞特蘭蒂斯在哪兒？」
「在電腦里。」
「波塞冬呢？」
「邊上拿叉子的老頭就是。」
李揚抬眼看去，差點沒笑出聲，只見一個穿著動作捕捉服的高瘦演員正站在池邊，瘋狂揮舞三叉戟，口中還哇哇亂叫。
「咳咳，波塞冬很有個性。」
「你是實習生吧？一邊去，別煩我。」
「哦……」
李揚見大家都在忙，沒人管自己，又摸到場邊休息區，拉了把躺椅坐下，翹著二郎腿看前面拍戲，實在無法想像特效大片竟然是在這麼簡陋搞笑的環境中製作出來的。
忽然，旁邊女演員化妝間傳來的爭吵引起他的注意。
「賤人！你搶戲比吉普賽人偷錢包還熟練！」
「格蕾西，我很抱歉，讓你誤會了，我只是按導演說的做，盡力配合你。我很明白自己的定位，絕不會和你搶戲。」
「收起你灰姑娘的嘴臉！這讓我感到噁心！你以為我是那些臭男人，看不穿你的演技？賤人！」
「你是萬眾矚目的奧斯卡影后，我只是個小演員，有自知之明。我知道爭不過，也沒力量爭。你為什麼不相信我？」
「呵，是麼？看看開拍到現在，你他媽加了多少場戲了？三場還是四場？而我因此少了兩場戲！你還敢在我面前扮可憐！你他媽最好給我記住，我才是女1號，你只是個配角！別以為你討好了詹姆斯，就能上位！」
「格蕾西，我向你保證，所有戲份都不是我要求加的，我沒這麼大的魅力，戲怎麼拍是導演考慮的問題，我一個十八線小演員能影響詹導？你太高看我了。」
「賤人！你再讓我不爽，我就讓你在好萊塢混不下去！」
格蕾西被對方狡猾的以柔克剛弄得一肚子火沒處發，罵罵咧咧摔門而出，沒走兩步，就發現休息區坐著個熟悉的東方面孔。
與此同時，化妝間的女演員也看到了李揚。
「李先生，好久不見。差點忘了，今天拍您的戲份。」
格蕾西再無當初在拳擊賽場的倨傲，小跑兩步過來，熱情謙恭地和李揚打招呼，身上的純白絲綢戲服飄動，勾勒出讓人血脈僨張的性感曲線。
「你好，格蕾西小姐。」李揚笑著起身和她握了握手，心中佩服，都說女人是天生的演員，這些影后更是佼佼者，剛剛還滿腔憤恨，轉過頭就笑語嫣然，一點都不勉強。
「那我們今天還有對手戲哦。」格蕾西笑道，「你看過劇本了麼？」
「完全沒有，說實話我不會演，我連他們在幹嘛都不知道。」李揚指了指正在拍攝的場景。
格蕾西掩嘴笑道：「其實我很多時候也不知道，全靠蒙，反正劇組有錢，大不了多NG幾次。」
「這樣啊，那我明白了。其實我連tiktok都沒拍過，突然要上鏡，還是超A大製作，還是和你這樣的大明星搭戲，心裡多少有點激動。」李揚笑道。
格蕾西抿嘴一笑：「你以前沒拍過戲？」
「完全沒有。」
「學過表演麼？」
「完全沒學過，但我經常在人家面前表演。嗯，就是扮演另外一個人。」
「好，那待會我們去那邊，把今天的戲份排練一遍，我給你輔導輔導，怎麼樣？」
「這是我的榮幸。」
格蕾西赧然捋了捋頭髮：「就當我為上次的失禮向你道歉吧。」
「格蕾西，你言重了，我從來沒怪過你。」李揚有些受寵若驚，好萊塢女明星怎麼變臉比翻書還快。
他卻不知道，格蕾西已從菲利普和詹姆斯口中了解到他的「光輝事跡」，哪裡還敢有半分小看他，簡直恨不得立刻成為他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我就知道你是個紳士。走吧，我們去那邊安靜點。」
格蕾西眼波流盼，自然地挽著他臂彎，倒把李揚整得有點不適應，心虛地左右看了看，生怕有人偷拍，要是傳到網上，回去絕對被收拾。
「李，你來了怎麼不先通知我？」
另一個美人帶著香風，衝出化妝間，撲面而來，口氣中略帶嬌憨和責備，親暱地挽著李揚另一邊手臂。
「黛娃，你好。」李揚身子一僵，尷尬得想摳腳，因為他已感受到了格蕾西小宇宙即將爆發。
幾乎在同一時間，周圍跑龍套的、打雜的以及各種劇組工作人員都看過來，目光中流露出同一個問題：這混蛋是誰？
李揚如芒刺背，下意識想抽手出來，卻發現兩女神色平靜，目光在空中幾乎撞出火花，像拔河似的死死抱著自己的手臂，除非用力把兩人甩飛出去，否則休想掙脫。
「你們……」李揚話才出口，就被打斷。
「我要和李先生對戲，你來幹什麼？」格蕾西冷冷道。
「李是我的朋友，我也要和他對戲。」涉及核心利益，黛娃連口頭客套都省了，寸步不讓。
「狐假虎威，你也配當李先生的朋友？」格蕾西哂道。
黛娃唇角浮起一絲得意的笑意：「我就算不是李的朋友，至少是炮友，而且是很合拍的炮友。你是他什麼人？」
「你！」格蕾西見李揚一臉賤樣就知道她沒撒謊，咬牙道：「關你什麼事？李，我們去那邊對戲。」說完拉著他就走。
「李，跟我來，我們去化妝間對戲。」黛娃絲毫不讓，拉著李揚朝反方向走。
「誒，你們……」李揚無奈一笑，見周圍人都羨慕地看過來，心中略有一絲暗爽，大丈夫當如是也。
兩女也顧不得影響，各自用力，互不相讓，將李揚扯成十字，左右為難。
李揚微微用力，將兩女扯到懷裡來，笑道：「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們化干戈為玉帛不行麼？我們可以一起對戲。」
黛娃乖巧地道：「我是沒問題，看大明星同不同意。」
格蕾西恨恨瞪了她一眼，臉上寒冰忽然解凍，笑著伸出手：「我們本來就是好姐妹，哪有什麼干戈。是吧？黛娃。」
「本來就是。」黛娃拉著她手笑道。
「這就對了，冤家宜結不宜解，拉拉手還是好朋友。」李揚鬆了口氣，暫時安撫住兩人也好，省得給詹姆斯造成麻煩，忙岔開話題：
「誰給我說說戲，我連拍什麼都不知道就來了。」
黛娃很聰明，並不在小事上糾纏，笑著示意格蕾西解說。
「這邊坐著說。」格蕾西帶著兩人去休息區坐下，從助理手中接過劇本，還沒開口，卻被另一個冷淡的男聲打斷。
「小子，臨時演員的休息棚在廁所後面，這是男主角的椅子！」
「嗯？你是？」李揚抬頭看著眼前穿著古希臘鎧甲的青年壯漢，身軀健碩，五官俊朗，賣相極佳，正惡狠狠盯著自己，好像是生死仇人。
「你連我都不認識？」男演員像聽到了最搞笑的笑話，旋即面露獰色，「你別管我是誰，我要你現在立刻把你的屁股從椅子上拿起來，然後滾回廁所去。」
「李，他就是我們這部劇的男1號，韋斯利·安德森，當紅小生。」黛娃低聲道。
「當紅小生？」李揚不屑一笑，抬腳踹在他肚子上。
「你！」韋斯利像被大力抽射的足球，飛出去六七米摔在地上，幸虧李揚腳下很有分寸，用的柔勁，再加上他的道具鎧甲質量相當過硬，才沒受傷。
周邊眾人見男主角被揍了，忙上前攙扶。
「我他媽乾死你！」韋斯利躍身而起，鏘一聲拔出腰間的道具短劍，就要撲上來干李揚，卻被助理死死抱著。
「注意影響，你是大明星。」
「要收拾他別在這裡。」
「克制情緒，被狗仔拍到就完了。」
「傻屌！」李揚嗤笑一聲，「別理他，咱們繼續說戲。」
「好。」兩女水汪汪的卡姿蘭大眼睛毫不掩飾露出傾慕之色，不知幾分真假。
「你們他媽在排演滑稽戲？」後面的動靜終於驚動了前面正在拍戲的詹姆斯。
韋斯利委屈地道：「詹導，這個混蛋攻擊我。」
詹姆斯順著他短劍看去，眼睛一亮，忙跳起來，搶到李揚身邊，緊緊抱著他。
「李，你想死我了，到了怎麼不和我說一聲。」
「我看你在忙，所以想等會和你打招呼。」
「你肯來就好，咱們先拍你的戲。劇本看過了麼？」
「沒有。」
「劇本！」詹姆斯抬頭喊了一聲。
格蕾西忙遞上劇本。
「我和你講講，這場戲是……」
「導演……」韋斯利傻眼了，委委屈屈走過來。
詹姆斯瞪了他一眼：「你有什麼問題？」
「他打我。」
「打死了嗎？」
「沒有。」
「還能不能拍戲？」
「能能。」
「那你看我像不像幼兒園老師？該幹嘛幹嘛去！」詹姆斯像趕蒼蠅一般，揮開男1號，挽著李揚肩膀邊走邊解釋劇情。
旁邊眾人忍不住偷笑，「小霸王」韋斯利這次算踢到鋼板了，又挨打又被罵，爽翻了。
韋斯利面色一陣青一陣紅，憤憤走開，混蛋！勾引老子的獵物，還當眾羞辱我，老子不弄死你跟你姓。
劇情很簡單，李揚瞄了一眼劇本便記住所有人的台詞。
「明白了吧？」
「完全明白。」
詹姆斯拍了拍他的肩膀，拉著他走到一邊，低聲道：「你讓維克托給我捎的藥劑很給力！謝謝。」
「不用客氣。」
「下次請你去修道院玩。」
「你還去？」李揚笑了，老美是真不怕死。
「為什麼不呢？我感覺現在又恢復了活力。」詹姆斯笑道。
「很遺憾，修道院已經不存在了。」
「啊？被查封了？」
「差不多吧。那個地方被惡魔侵蝕了，所有去玩的人，生命力都會被惡魔吸走。」
「厄……那我不去了。」詹姆斯有些後怕，「格蕾西、黛娃，你們陪李對對詞兒，馬上拍李的戲份。」
「是，導演。」格蕾西絲毫沒有大明星的架子，乖巧地答應，她深知再大的腕兒也沒有詹導大，和他耍大牌肯定是自己倒霉。
黛娃更不說了，完全把詹姆斯的話奉為金科玉律。
「李，我先去看看布景和道具，待會好了叫你。那個誰，給李先生化妝！」
「沒問題，你是導演我聽你安排。」
詹姆斯笑了笑，在他胸前捶了一拳走了。
他剛走，兩女又貼上來把他挽著，像連體人似的拉著他霸占了化妝間對台詞。
幾個化妝師見狀，只好拿了工具，在外面給其他演員化妝。
「要不我們出去吧，人家要化妝。」李揚有些不安，這個行為似乎不太好。
「出去幹嘛，這裡安靜又沒人打擾。」格蕾西按著他肩膀。
「對，他們在外面也可以化妝，這場戲你是主角，他們必須服務於你。」黛娃笑道。
「我是主角？」李揚笑道：「那還說得過去。」
格蕾西提醒道：「你小心韋斯利，這小子睚眥必報，你和他待會有格鬥戲，要提防他公報私仇。」
「是麼？我倒有些好奇，他對我似乎頗有敵意，我今天第一次見到他。」李揚奇道。
黛娃掩嘴一笑：「我要是他對你也有敵意。」說著挑了挑眉毛，看著格蕾西。
格蕾西面色微紅，斥道：「你少往我身上潑髒水，我和他沒關係。他約了你好幾次，以為我不知道？」
黛娃忙道：「我可一次都沒答應他，我好容易進了詹導的劇組，只想好好拍戲，其他事都不考慮。何況他不是我喜歡的型別。」
說著看了李揚一眼，吃吃笑道：「我喜歡李這種東方男人，天生有種神秘、睿智的味道。」
「騷貨，不要臉。」格蕾西撇撇嘴，暗罵一聲。
李揚恍然，原來這小子把我當情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