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經黑透了。
崗崗營子的夜，是真正的深山夜。頭頂那點月光被密匝匝的老林擋了大半，只在空地邊緣漏下幾縷清輝，照得滿地松針泛著霜似的白光。
遠處傳來一聲極遠的狼嚎，跟著是此起彼伏的蟲鳴，近處的篝火「噼啪「炸開一朵火星，混著松木的清香，把四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胡八一、王凱旋對視一眼，誰也沒先開口。
方才陸長安收了功，他們親眼看著他盤坐在那塊青石上，周身籠著一層極淡的金氣，一呼一吸間，像有條看不見的龍在他身週遊走。
收功時，他緩緩吐出一口長氣，那氣凝而不散，竟在火光里顯出一瞬的金色，又慢慢散進夜色。
「陸爺。「
王凱旋一咬牙，上前一步，鄭重地抱拳，聲音都帶了點顫，「請你收我為徒。「
胡八一沒說話，卻也跟著行了一個端端正正的江湖禮，右手握拳，左手覆掌，一躬到底，那是舊時走江湖拜師的門道，一絲不苟。
陸長安擺了擺手：「小胡、胖子，新時代了，不興這套虛的。「
「陸爺。「
胡八一抬起頭，難得正色，道：「我胡八一是認真的。這趟下墓，我們看明白了，您這一身本事，是這個。「
他豎起大拇指，「我們倆雖懂點摸金門道，可終究是野路子。想跟著您，學真東西。「
「收你們，可以。「
陸長安淡淡道，「不過這學費，可不低。「
王凱旋眼睛一亮，忙道：「明白！夾喇嘛的費用，我們出！「
「不是錢的事。「陸長安搖頭。
他望著跳動的火光，沉默片刻：「你們有沒有想過，這個時代，古武已經銷聲匿跡了。「
胡八一、王凱旋一時被問住。
「你們爺爺輩那會兒，兵荒馬亂，到處都在打仗，傳承的線早就斷了。「
陸長安緩緩道，「很多藥材，如今世上已經不復存在；認得它們功效的人，也沒幾個了。古武秘籍，失傳的失傳、燒的燒，這世道，想練，連藥都湊不齊。「
這話戳中了胡八一的痛處。他默然片刻，低聲道：「陸爺說得對。我爺爺胡國華當年跟著陰陽孫國輔學風水，能教我《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里的殘篇。「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聽說那半卷毀掉之前，涉及天機，倘若留在世間，會引來塌天之禍。所以傳到我手上，只剩天星風水的部分了。「
王凱旋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他怎麼忘了這一茬？光是他認識的胡八一，就靠著一本殘缺的《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吃飯，可見這些老祖宗的東西散得有多厲害。
「所以啊。「陸長安笑了，「你們拜我為師，秘法我給你們提供。藥的事，也包在我身上。「
胡八一、王凱旋聽到這一句，幾乎同時大喜過望，連連拱手。
陸長安沒再多言。他望著黑透的天，心裡卻盤算開了。
「先秦方士以'氣禁之術'煉體，龜為陰基，蛇為陽脈，陰陽相濟，可築玄罡。「
這是他剛從古武秘法里推演出的路數。以甲骨為主藥，配成藥湯浸體，再以「氣禁之術「引氣，龜陰蛇陽相濟，便能築起一身玄罡。
甲骨這東西，下墓能摸、鬼市能淘，倒是不難；真正難找的，是寒水龍涎草和九節菖蒲根，果然，先秦秘術的東西，沒有一樣是好湊的。
他抬眼看了胡八一一眼，忽然問：「你們以後就修煉這本古武秘法。其中有些藥草，你們知道哪裡可能有嗎？「
王凱旋一臉懵，他對藥理一竅不通。
胡八一則皺了皺眉，回憶半晌：「陸爺，您說的寒水龍涎草、九節菖蒲根……我爺爺胡國華當年跟著孫國輔，倒是提過一嘴，知道有這東西。可也只是聽說，從沒見過，更不知道上哪兒找。「
「算了。「陸長安擺擺手，「等回了皇城，我去鬼市看看。「
說話間，架在火上的野豬肉早已烤得油光鋥亮。外皮泛著琥珀色的焦香，油脂一滴一滴沿著肉麵滑落，墜進火里，「嗤「地濺起細小的火星，混著松木獨有的清香，在空氣中勾成一股誘人的氣味。
英子蹲在篝火旁，右手端著一隻粗陶小罐，裡面盛著秘制調料，細碎的紅辣椒、野花椒，還有曬乾的紫蘇籽。她抓了一把，均勻撒在烤肉上，那香味「轟「地一下被激發出來，濃得直往鼻子裡鑽。
王凱旋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嘶，可惜沒帶酒。盜墓不喝酒，味道少一半！「
他又開始胡謅自己編的順口溜。
英子沒理他，先用刀切下野豬頭，連著豬下水分給虎子它們一群狗，這才把肉分成數塊，方便大家吃。
陸長安撕下一塊肋條，咬了一口，焦脆的豬皮在嘴裡「咔「地炸開，帶著調料的辛辣和油脂的醇香，果然十分美味。他嚼著肉，目光卻越過篝火，望向那片黑沉沉的林海。
王凱旋大口大口地嚼著肉，含糊道：「還是新鮮烤肉比牛肉乾好吃多了！「
月光下，四人圍坐在篝火旁。火光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又暖又亮。不一會兒，面前的豬肉便被吃了個精光。
第二天天蒙蒙亮，崗崗營子的晨霧還沒散盡，露水掛在松針上，一滴一滴往下落。
陸長安把胡八一、王凱旋叫到溪邊一塊平坦的沙地上，自己也踩了上去。
「練功，先從呼吸開始。「
陸長安負手而立，「你們先別想招式，把氣理順了再說。「
胡八一、王凱旋對視一眼，依言盤腿坐下。
「我先教你們'氣禁之術'。「
陸長安緩緩道，「先秦方士以氣煉體，你們要做的，是先學會'引'，把一口氣，從丹田引到四肢百骸，再收回來。「
他說著，自己也盤腿坐下，做了一個示範：「聽我的節奏，吸氣，沉到丹田，像龜沉水；呼氣，從丹田散到指尖，像蛇行草間。「
胡八一照著一試，呼吸果然漸漸沉了下去，眉眼間那股浮躁慢慢斂起，他本就懂風水靜功，這一坐，竟像入了定。
王凱旋卻憋得滿臉通紅，氣越吸越急，越急越亂：「陸爺，這……這氣不聽話啊！我吸到底，它就堵在胸口下不去！「
「急了。「
陸長安眼皮都沒抬，「你越想'下去'，它越上不來。龜沉水，是先把自己放空了，不是使勁往下壓。「
王凱旋只得重新放慢，憋著一股勁跟那口氣較勁，額上青筋都蹦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