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瀾讓專案人員把採購合同拿了過來。
裝置一個月前已經送到清原，保修期從簽收當天開始計算。安裝位置卻要等主體結構再完成兩層才能使用，裝著裝置的木箱至今還壓在倉庫里。
「為什麼全額付款？」她問道。
專案人員回答：「供應商說一次付清能便宜八個點，預算也已經批了。」
「誰驗收的？」
「倉庫確認數量，技術驗收要等安裝以後。」
葉瀾翻到付款頁：「東西能不能用還不知道，錢已經全給了，保修還少了一個月。省下的八個點算過這些沒有？」
陳凡趕到專案部時，供應商剛接通電話。
對方表示裝置不存在質量問題，可以派人來開箱檢查，但保修起算時間按原合同執行。若要延期，需要再購買一年服務。
「這份合同你批的？」葉瀾問陳凡。
「我批了專案預算，沒有看這筆付款。」
專案負責人解釋道：「陳總一直說錢夠用，我們才優先鎖定裝置。早點買，也能避免後面漲價。」
陳凡沒有替自己找理由：「先停止追加服務費。法務跟供應商談，裝置安裝驗收後再起算剩餘保修；談不成，就按合同追究無法提前使用的責任。」
葉瀾又點開專案的下一筆申請。監測裝置尚未投入使用，部門卻準備採購第二套備用裝置，理由是後續還有其他樓棟。
「第一套連資料都沒跑出來，備用依據從哪來？」
負責人沒能提供使用記錄，第二筆申請當場退回。
陳凡讓財務抽查同期已全額支付的專案。半天時間便找到七筆類似款項：有的家俱在公寓消防驗收前就進了倉庫，有的軟體買了三年帳號，實際使用部門只有十幾個人。
軟體負責人在電話里說道：「以後員工增加，總會用到。三年一起買比按年便宜。」
「現在有多少帳號登入過？」葉瀾問道。
「十四個。」
「買了多少？」
「五百個。」
陳凡看著後台資料：「剩餘帳號暫停開通，讓供應商按實際使用重新結算。不同意就把合同交給法務。」
部門人員離開後，葉瀾合上電腦：「你不缺錢，他們就會覺得，只要寫進預算，買回來總沒有錯。」
「我以前擔心批得慢，耽誤專案。」
「審批快沒問題，付錢要看交付。重陽最困難的時候，我每天盯帳戶餘額，還是交過不少學費。」
她調出重陽過去的一筆採購。供應商承諾提前備貨，公司便支付大半貨款。後來銷售計劃變化，那批產品壓在倉庫一年，折價清理仍占著現金。
「新希望的帳戶撐得住，可倉庫會被占，工時也會耗進去，負責人的精力同樣有限。」
陳凡不能向她解釋系統返利，只問道：「你會怎麼改？」
「專案先寫清楚做到哪一步。錢可以提前付，但下一筆出去以前，要有人確認上一步交了什麼。」
「公益專案沒有利潤，怎麼算結果？」
「法律援助中心不看賺錢，可以看案件有沒有受理，再看當事人要等多久。公租房也不看利潤，先看房子什麼時候能住人。」
陳凡叫來財務和審計人員，重新制定專案付款流程。
每個專案先確定里程碑。需要預付款的，要寫明預付款換來什麼；交付沒有完成，後續預算不會自動續上。結果不必都是收入，但必須落到可核對的產品、服務或實際改善。
為了避免部門只挑容易完成的數字，里程碑變更必須保留原記錄，並說明延誤原因。遇到救援和緊急安全支出，可以先執行，事後仍要補齊驗收。
試執行第一天，公寓改造部門提交了四筆金額相同的付款申請，收款方都是同一家家俱供應商。
審計人員合併檢視後發現，四筆申請原本屬於一份八百萬元合同。部門為了趕在舊流程關閉前付款，按樓層拆成了四張單據。
負責人趕來解釋：「家俱已經排產。現在不付，交房至少晚半個月。」
「廠家已經開始生產多少？」陳凡問道。
「原料備齊了，成品還沒有下線。」
「那就分三次驗收。原料到場付第一筆，成品下線付第二筆，安裝後再結尾款。」
供應商起初要求維持全款，專案部便把其他合格廠商的交付時間放上平台。對方最終接受分段付款，首筆只結算已經採購並完成核驗的原料。
四張拆開的單據被撤回，原合同重新進入系統。負責人沒有受罰，但拆單記錄保留在部門審計頁面，再次出現同類情況才會觸發問責。
物流公司也提交了當月里程碑。財務原本要求它達到盈利目標，杜鵬拿著縣鄉線路資料提出異議。
「第一個月還在建站，強行盈利只能停掉遠線。我們能交的是準點率和空載變化。」
葉瀾看過以後說道：「那就別寫利潤。先確認每天的車有沒有到，回程是不是還空著。指標必須對應這個專案現在要解決的問題。」
陳凡同意修改，財務沒有再拿同一套收益率要求所有部門。
當天傍晚，法律援助中心為一名遭遇家庭暴力的求助者緊急安排異地住宿。值班人員來不及走完付款流程，先用應急帳戶墊付。
第二天，住宿憑證和警方接收記錄補進系統，費用正常透過。新流程沒有要求當事人等到審批完成才離開危險住處。
審計人員據此增加應急標記。使用這一入口的專案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內補材料，超時便暫停部門的下一筆普通付款。
新流程上線後，施工監測裝置供應商同意把保修期改到安裝驗收當天起算。五百個軟體帳號則縮減為五十個，其餘款項退回公司帳戶。
專案負責人重新提交裝置計劃，只保留已經確定使用時間的那一套。
陳凡把新流程發給各部門，沒有把葉瀾掛成新希望的管理顧問。
「你幫我發現問題，不等於要替我管公司。」他說道。
「我也沒空替你管。」葉瀾將電腦推回去：「重陽還有一堆事。」
兩人離開專案部前，採購人員送來過渡公寓的家電供應名單。
重陽集團的名字排在第三位。
葉瀾掃了一眼名單：「這次你別參加評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