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渺峰,寧雨昔寢宮。
空間泛起一陣漣漪,一道人影憑空踏出。
林夜落地瞬間,身上那種縹緲出塵的神聖氣息收斂得乾乾淨淨,只剩些許慵懶與隨意。
他隨手撤去身上的淨塵術,整個人躺在軟塌上,長長舒了一口氣。
「演戲真累。」
「特別是演神棍。」
「主人?」
一道驚喜且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聲音響起。
寧雨昔早已結束了修煉,正閉幕跪坐在軟塌旁候著。
此刻的她,一身素雅的月白長裙,髮髻高挽,雖已是化神中期的強者,但在林夜面前,卻無比溫順。
見林夜歸來,她並沒有多嘴詢問去向,而是極有眼力見地湊上前,伸出縴手,正面抱住林夜,輕柔地替林夜按揉著太陽穴。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卑微與討好,與剛才那個叱吒風雲的寧長老判若兩人。
「嗯。」
林夜閉著眼,享受著寧雨昔的服侍,只手把玩著波濤柔軟。
隨後拿了顆星光糖扔進嘴裡。
嘎嘣。
清脆的咀嚼聲在安靜的寢宮裡顯得格外清晰。
寧雨昔眼神微動,認出了那是聖女峰特有的星光糖,但她聰明地選擇了視而不見,反而將身子壓得更低了一些,讓林夜的手能夠更順手地搭在她的洶湧的心口上。
「雨昔。」
林夜嚼著糖,含糊不清的開口。
「主人請吩咐。」
「接下來三天,閉門謝客。」
「不管外面發生什麼,哪怕是天塌下來,我不讓你動,你就不許動。」
寧雨昔心中一凜。
她雖不知具體緣由,但看著林夜那副胸有成竹又透著幾分冷血的模樣,隱約猜到了什麼。
衍天宗,怕是要變天了。
而她的主人,似乎正在等待那場暴風雨徹底撕碎這個古老的宗門。
「妾身遵命。」
寧雨昔低下頭,將臉頰貼在林夜的掌心蹭了蹭,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這兩天就好好修煉吧。」
「嗯...」
......
衍天宗禁地深處,萬丈地底。
那座鎮壓了上古魔淵數千年的大陣,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
「咔嚓——」
......
兩天後。
聖女峰頂,夜色如水。
漫天繁星似乎比往日更加璀璨,像是無數隻溫柔的眼睛,靜靜注視著竹林深處那塊青石。
汐瑤抱著膝蓋蜷縮在青石上,寬大的觀星袍將她裹成小小的一團。她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在黑夜中瑟瑟發抖,警惕著四周風吹草動的聲響。
她只是借著星光,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摩挲著左手腕。
那裡有一枚淡淡的金色星印,在夜色中散發著微弱卻恆定的暖意。
「嘿嘿……」
少女發出一聲傻乎乎的輕笑,兩隻眼睛彎成了月牙。
她從懷裡摸出最後一顆沒捨得給出去的星光糖,捏在指尖,對著星空照了照。
糖球晶瑩剔透,星印溫暖如春。
「星靈大人說……他在。」
汐瑤小聲嘟囔著,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
「以後……以後給星靈大人做點什麼好呢?」
她歪著腦袋,掰著手指頭認真盤算:「星露茶?不行,太苦了……那就做星輝糕吧,多放點糖,他好像很喜歡吃甜的……」
美好的憧憬如同肥皂泡,在少女單純的心中剛剛升起,便被一聲撕裂天地的巨響無情震碎。
「轟隆——!!!」
毫無徵兆,整個衍天宗的地面劇烈震顫。
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惡臭,夾雜著毀天滅地的狂暴氣息,瞬間衝散了聖女峰頂那溫柔的星光。
汐瑤布下的那些用來嚇唬人的【迷魂霧】、【痒痒粉】陣法,在這股真正的暴力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一般,連半點阻擋都未能做到便轟然炸碎。
「咻——!」
一道悽厲至極的血光劃破夜空,帶著尖銳的呼嘯聲,重重地砸在汐瑤面前的泥土裡。
泥土飛濺,甚至濺了幾滴在汐瑤呆滯的臉頰上。
那是一柄劍。
一柄已經殘破不堪、劍身布滿裂紋、甚至還掛著碎肉與內臟碎片的飛劍。
汐瑤的瞳孔微縮。
這柄劍……她認識。
這是太上長老爺爺的本命飛劍——天機。
爺爺曾說過,劍在人在,劍亡人亡。
「爺……爺爺?」
汐瑤顫抖著伸出手,想要觸碰那柄劍,卻又不敢。
「嗡——」
殘破的飛劍仿佛感應到了汐瑤的氣息,發出一聲悲鳴。
隨即猛然崩解,化作無數血色的光點,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幅極其不穩定的投影畫面。
畫面劇烈抖動,背景是一片漆黑如墨的絕望深淵。
無數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嘶吼聲充斥耳膜。
而在畫面的正中央,那個曾今把她帶回宗門,平日裡總是慈眉善目、會偷偷給她帶糖葫蘆的太上長老爺爺,此刻卻渾身浴血。
他的一條手臂已經不見了,斷口處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野獸硬生生撕咬下來的。
在他身後,衍天宗宗主以及另外兩名太上長老,正披頭散髮,瘋狂燃燒著壽元,試圖用靈力堵住一個正在不斷擴大的漆黑缺口。
「瑤兒……瑤兒!」
畫面中,太上長老那張布滿血污的老臉驟然逼近,眼神中透著一種令汐瑤感到陌生的瘋狂與恐懼。
「聽著!禁地封印崩了!」
「那不是魔氣……那是萬年前被祖師封印的吞天魔尊的一縷殘魂!它醒了!它不僅能吞噬靈體。連幾位長老的魂魄都吞了,他馬上恢復到合體期修為了!」
「如今再去大周皇城求援已來不及,爺爺也沒想到這殘魂恢復得如此之快。」
太上長老的聲音嘶啞而急促,伴隨著身後傳來的慘叫聲,如同來自地獄的催命符。
「我們出不去了……禁地大陣已經被魔氣從內部腐蝕,最多半個時辰,整個衍天宗就會化為魔土,所有人都會死!所有人都會變成它的口糧!」
汐瑤嚇傻了。
她捂著嘴巴,眼淚奪眶而出,拼命搖頭。
怎麼會這樣?
煉虛巔峰的爺爺那麼厲害,宗主那麼厲害,怎麼會都要死了?
「快……快跑……」
汐瑤下意識地呢喃,雖然聲音小得連她自己都聽不見。
然而,畫面中的爺爺,接下來說出的話,卻將她徹底推入了冰窖。
「瑤兒!現在只有你能救宗門!」
太上長老並沒有讓汐瑤逃跑,反而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那雙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畫面外的汐瑤,語氣從急促變成了近乎咆哮的命令。
「你是琉璃淨世體!乃是天地間至純至淨之物,是那魔尊殘魂的克星!」
「祖師曾留遺訓,若魔尊復甦,若不敵,可尋淨世體為陣眼,獻祭全身精血與神魂,方能引動天地浩然氣,重鑄封印,鎮壓魔頭!」
獻祭……精血與神魂?
汐瑤愣住了,大腦一片空白。
那……不就是死嗎?
而且是魂飛魄散,連轉世投胎的機會都沒有的死。
長老爺爺為何如此陌生。
「我不……我不要……」
那種源自生物本能的對死亡的恐懼,讓這個本就膽小的少女瑟瑟發抖。
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想要逃離那雙仿佛要吃人的眼睛。
似是看出了汐瑤的退縮,畫面中的太上長老表情似受到魔氣影響,變得愈發猙獰。
「你不願意?!」
「瑤兒!爺爺平日裡最疼你,把你捧在手心裡怕化了!如今宗門有難,爺爺都要死了,你竟然不願意?!」
「你看看後面!你看看你的師叔伯們!他們正在被魔頭一口一口嚼碎!」
太上長老歇斯底里地吼叫著,將身後那血腥殘酷的一幕強行展示給汐瑤看。
「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爺爺死無全屍嗎?!」
「難道你要做衍天宗的千古罪人,讓數萬同門因你的自私而死絕嗎?!」
「汐瑤!你若不來,爺爺死不瞑目!化作厲鬼也要看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