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
......
「姑爺?姑爺您可算是醒了!」
一個咋咋呼呼的聲音在耳邊炸響。
林夜回過神來,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小丫鬟正端著醒酒湯,一臉焦急地看著他。
「姑爺,這都什麼時候了!您昨晚在醉春樓喝得爛醉如泥,還是被轎夫給抬回來的!若是誤了吉時,讓大小姐等急了,那可是要出人命的啊!」
「大小姐……醉春樓……」
林夜揉著快要炸裂的眉心,無數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湧入。
他叫林夜。
大乾王朝,鎮國公林嘯天唯一的獨子。
但他不是什麼絕世天才,而是京城裡出了名的第一紈絝,爛泥扶不上牆的敗家子。
吃喝嫖賭樣樣精通,文韜武略竅竅不通。
然而,只有林夜自己知道,這是假的。
記憶深處,那個威嚴如山的父親,曾按著他的肩膀,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徹骨的寒意與無奈。
「夜兒,你記住,在這個家裡,你可以蠢,可以壞,甚至可以是個廢人,但絕對不能聰明!」
「功高震主,皇權嗜血。咱們林家這棵樹太大了,大到擋了陛下的光。你若是展露出一絲才幹,便是林家九族盡滅之時!」
「為父從小給你定下娃娃親,如今提前求來了南宮家的親事,這是咱們林家唯一的活路。」
「南宮璃雖是一介女流,卻是當世將星,手握三十萬北涼鐵騎。陛下忌憚她,只要你成了她的夫婿,哪怕是個贅婿,只要有這層姻緣在,林家尚有一線生機!」
「去喝!去玩!把自己弄得越髒越好,越廢越好!只有這樣,南宮璃才會厭惡你,陛下才會放心你!」
這一段段記憶,刺得林夜心口發疼。
林夜深深吸了一口氣,眼神從迷茫逐漸轉為清明,最後又迅速蒙上了一層屬於「紈絝子弟」的渾濁與輕浮。
原來,他是林家大少,一個為了家族不得不自污的戲子。
今夜,便是他入贅大將軍府,迎娶那位有著「玉面修羅」之稱的女將軍——南宮璃的大喜之日。
「知道了,知道了,嚷嚷什麼?」
林夜推開小丫鬟遞來的醒酒湯,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扯了扯身上那件有些凌亂的大紅喜袍,對著銅鏡照了照。
鏡中的男子面色蒼白,眼底泛青,一副縱慾過度的虛樣,但那五官底子卻是極好,透著一股病態的俊美。
「姑爺,您……您還沒洗漱呢,這一身酒氣和脂粉味……」
小丫鬟掩著鼻子,一臉嫌棄。
「洗什麼洗?本少爺這叫男人味!」林夜輕浮一笑,從袖子裡掏出一把摺扇,「嘩」地一聲打開,大搖大擺地向著主臥走去。
我是紈絝,我要救林家!
……
將軍府前廳,紅綢高掛,賓客滿堂。
這滿堂的喜氣中,卻夾雜著無數意味深長的竊竊私語和幸災樂禍的目光。
「那就是林家那個廢物?嘖嘖,腳步虛浮,一臉腎虛樣,真是鮮花插在牛糞上。」
「噓!小聲點,那是鎮國公的獨子……雖然是個敗家子。」
「可惜了南宮將軍,巾幗英雄,竟要嫁給這種貨色。」
林夜聽著耳邊的嘲諷,露出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甚至故意在跨過門檻時踉蹌了一下,引得周圍一陣鬨笑。
大堂正中,南宮璃早已等候多時。
她今日雖身著鳳冠霞帔,卻站得如同一桿寧折不彎的紅纓槍。
那紅蓋頭下透出的氣息,不像是等待夫君的新娘,倒像是陣前點將的元帥。
司儀是個面白無須的太監,那是宮裡派來「賜福」的,實則是陛下的眼線。
「吉時已到——新人拜堂!」太監尖細的嗓音劃破了嘈雜。
林夜接過喜婆遞來的紅綢另一端。
紅綢的那頭,連著南宮璃。
剛一入手,他就感到一股大力傳來,那是南宮璃在宣洩她的不滿,差點將他拽個狗吃屎。
林夜順勢誇張地哎喲一聲,借著酒勁大聲嚷嚷。
「娘子!慢點兒!雖說春宵一刻值千金,但這還沒拜堂呢,你就這般猴急?」
滿堂譁然。
紅蓋頭下的南宮璃,握著紅綢的手又攥緊了幾分。
若非顧及大局,她手中的紅綢恐怕早已化作絞索。
高堂之上,鎮國公林嘯天端坐主位,看著兒子這副爛泥扶不上牆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但面上卻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怒容。
「一拜天地!」
林夜嬉皮笑臉,對著天地隨意拱了拱手,身體搖搖晃晃,仿佛隨時會倒下。
「二拜高堂!」
南宮璃轉身,對著林嘯天深深一拜。
林夜卻打了個震天響的酒嗝,醉眼朦朧地看著自家老爹。
「爹,這回您滿意了吧?兒給您娶了個女將軍回來鎮宅!」
林嘯天冷哼一聲,別過頭去。
那宮裡的太監見狀,嘴角露出一抹滿意的陰笑。
「夫妻對拜!」
這是最後一步。
兩人轉身相對。
隔著紅蓋頭,林夜似乎能感覺到兩道如刀般的目光正死死盯著自己。
他嘿嘿一笑,彎下腰去,頭卻故意歪向一邊,差點撞在南宮璃的身上,嘴裡還輕浮地嘀咕著。
「讓本少爺看看,蓋頭底下是不是個母夜叉……」
南宮璃身形微僵,在眾人看不到的角度,一股內勁順著紅綢震出。
林夜「順勢」一屁股坐在地上,引得賓客再次哄堂大笑。
那太監笑得花枝亂顫:「哎喲,林公子真是……性情中人。禮成!送入洞房!」
在一片混亂與嘲笑聲中,這場荒唐的婚禮草草收場。
……
夜深,新房。
若是尋常人家的洞房,此刻定是歡聲笑語,或是羞怯溫存。
但這裡,靜得可怕。
林夜推開門,一股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屋內陳設簡單到了極點,除了必備的婚慶用品,竟還掛著幾把出鞘的長劍。
牆上不掛字畫,掛的是北涼的行軍圖。
林夜挑了挑眉,強壓下心頭那股本能的危機感,走到圓桌旁。
桌上擺著一對龍鳳呈祥的酒杯,裡面盛著清冽的合卺酒。
「娘子?娘子在嗎?為夫來陪你喝這合卺酒了。」
林夜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去拿酒杯。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冰涼瓷杯的剎那。
轟——!!!
房門被一股恐怖的大力轟然撞開,厚重的門板砸在牆壁上,震落下簌簌灰塵。
一道紅色的身影,挾裹著風雪與鐵血,大步而入。
來人身著鳳冠霞帔,大紅色的嫁衣繡著展翅欲飛的金鳳。
再往上,是一張美得令人窒息,卻又冷得讓人膽寒的臉。
蓋頭是她自己掀開的。
這就是南宮璃。
兩人雖有娃娃親,但卻是第一次見面。
南宮璃甚至沒有看林夜一眼,徑直走到桌前。
「哐當!」
一聲脆響。
一把寒光凜凜、尚未擦淨血跡的匕首,被她狠狠拍在了桌上,恰好插在了兩杯合卺酒的中間。
入木三分,刀尾還在嗡嗡震顫。
林夜拿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但他並未縮回,只是歪著頭,輕笑道。
「娘子這是何意?這洞房花燭夜,不喝合卺酒,改拼刀了?」
南宮璃緩緩轉頭,那雙如寒星般的眸子狠狠瞪著林夜。
當她聞到林夜身上那股令人作嘔的劣質脂粉味時,好看的眉毛擰成在一起,眼中的厭惡毫不掩飾。
「林大少爺。」
她的聲音清冷,帶著一種發號施令的威嚴。
「這酒,就不必喝了。」
「我南宮璃雖奉父命成婚,但這身子,只屬英雄,不屬狗熊。」
「你林家現在的處境,你我都心知肚明。看在兩家情面,我保你不死,給你一口飯吃,這是交易。但你若想以此身……染指我分毫……」
錚——!
南宮璃突然拔起桌上的匕首,反手一揮。
動作快如閃電,根本不是一個被酒色掏空身體的紈絝能反應過來的。
冰冷的刀鋒,精準無比地貼在了林夜的脖頸動脈處。
皮膚甚至能感受到刀刃上殘留的寒氣,激起一片細密的雞皮疙瘩。
「……那這把飲過八百胡人血的【碎星】,可不認你是誰的兒子。」
此時的婚房,針落可聞。
門外守院門的幾個小丫鬟嚇得兩股顫顫,捂著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完了!
姑爺今晚怕是要血濺當場!
大小姐可是說到做到的主兒,上個月有個登徒子多看了她一眼,眼珠子當場就被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