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第一場雪。
蘇小小顯得有些興奮，她甚至還跑出來堆了一個雪人。
然後很快，她就看到了黑羽那極為陰沉的表情。
「這太糟糕了。」
她下意識的脫口而出。
蘇小小還以為黑羽是在說自己，她一時間有些坐立不安，害怕被黑羽訓斥，然而黑羽顯然並不是在和她說話。
從黑羽的身後，秦楠走了出來，她看著眼前的銀裝素裹，一時間感到悲傷。
如果是在文明社會，她們這些女人說不定要讓隨行妝娘們給她們收拾打扮一番，隨後讓攝影師拍下美好的照片，放到網上，再買兩個熱搜。
可是在這裡，這一片銀裝素裹，只讓人感到絕望， 這不是美好的冰天雪地，不是那種用來拍照的風景，而是會奪走人生命，收割生命的，令人絕望的冬天。
在過去的幾天時間當中，她們已經知道採集組和陸沉他們做了交易，以長期提供類似於葛根，山藥，紅薯等採集物為代價，獲得了在冬天被庇護的權力。而建造組的人本來就住在陸沉他們對面，以「僱傭兵」的形式，和陸沉他們達成貿易，能夠通過幹活來獲取物資。
她們也是。
和陳瑤在這個事情上進行的交換，讓她們的物質生活得到了一定程度的保障，但是她們活不下去的。
陸沉說冬天會到來——她們心中都還抱有著期待。
從氣候上看，這應該是個熱帶或者亞熱帶地區，有像是椰子樹這樣子的生命存在，到處都是常青闊葉，按理說，不可能有太冷的冬天。
因此，她們心中還抱有著「即便是冬天到來，最冷也不過是十幾度」的想法。
然而這一場雪，打破了所有的幻想。
她們不得不再一次清晰的認識到……這裡不是藍星，當冬天到來的時候，雪花就會降落，而雪花降落意味著另外一個事情。
溫度下降到零度乃至於更低。
山洞內昨晚有篝火，還算是暖和，但是一出來，她們就意識到了這降低的氣溫，蘇小小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但是黑羽和秦楠都很清楚……
這太糟糕了。
她們雖然已經有意識的在儲備食物，也用狩獵到的肉和採集組交換了一些植物根莖，獲取到了更多的食物，但是對於她們而言，還有一個更要命的事情——
柴火。
柴米油鹽，為什麼這樣子排列？
柴為什麼放在第一位？為什麼薪水叫薪水？
在古代，一個人的工資是可以用柴火來抵扣的。燃料——薪火相承，如果說人類的文明是從火焰開始的，那麼燃料對於人類的重要性，就遠超所有人的想像。
熟食，取暖……這兩個融入每個人日常生活當中的東西，只有在失去的時候，人類才會意識到這種東西的重要性。
她們的柴火不夠。
而在冬天……
她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柴火是不是能夠曬乾，或許砍伐樹木回來，然後用現有的火烤火的時候，趁機把濕木頭烤乾是不錯的選擇。
但是太難了。
黑羽抬起自己的手。
她不確定自己和趙小棠在這樣的冬日當中，還能夠堅持多久。
能夠確定的是——狩獵的難度會提高，能夠獲取到的食物會減少，而食物的減少會導致體力的衰弱，體力的衰弱又會導致能夠從事的工作變少。
「斬殺線」。
作為國際僱傭兵的黑羽，這兩年是有聽說過這個詞彙的。
她從未如此清晰的意識到，隨著冬天的到來，自己，還有這山洞當中的幾個人，已經在斬殺線的周圍徘徊，一點有那麼一兩天，食物的獲取不順利，她們的儲備告罄，或許只需要短短几天時間，幾個人就都會死在山洞當中。
很顯然，想到這一點的不只是黑羽，秦楠也很清楚的明白，這樣的冬日會帶來什麼樣的絕望，如果大家不是現代社會的人，把冬日，雪，稱之為白色惡魔也不為過。
這就是死亡的象徵。
看到黑羽和秦楠的表情，蘇小小即便是再怎麼愚蠢，也意識到了事情不對勁。
「走吧，進山洞說。」
四個人坐在冰冷的山洞當中，蘇小小不由得活動著自己的手腳，她出來堆雪人的時候不覺得冷，但是這會兒，興奮勁頭過去了，就覺得手腳冰涼。
黑羽和秦楠把她們對於當下環境的認知說了出來。
這並不是理智的判斷，如果蘇清寒還在的話，她不會把這個事情說出來，反倒是會讓葉楚楚出來說些話，匯聚，號召人心，不讓大家感到絕望。
這是一個領導者應該有的素質，蘇清寒在這一點上做得相當不錯。
但黑羽和秦楠顯然不是這樣子的人，秦楠大概有想到這一點，但她並不覺得那樣做是好事，大家一起商量，或許會有更好的辦法——
秦楠是這樣子性格的人。
趙小棠和蘇小小在明白了如今自己等人到底面對什麼樣狀況的時候，都是面露絕望。
她們的大腦之中沒有解決的辦法。
「我，我們……會死嗎？」
問出這個問題的，不是其他人，而是趙小棠。
這個從流落到這裡以來，就一直任勞任怨，辛苦工作，從沒有怨言的公司實習生。
她抬起自己的手：「我，我都已經這麼努力了，我的手上都已經結繭……我，我身上還有這些傷……我都這麼努力了，還是活不下去嗎？」
她的手上有著新舊交錯的繭，還有各種細小的豁口，有些剛結痂，有些已經長出新肉。那些都是她在這個島上努力的證明。
淚水從她的眼眶當中一點點流下來。
黑羽和秦楠一時間感到了強烈的愧疚。
趙小棠無疑是個努力的人，她如果不是跟著她們——不管是在狩獵組，採集組，乃至於陸沉他們那裡，都能夠獲得不錯的生活，可是唯獨是因為跟著她們……
她們視之為可靠的勞動力，那麼趙小棠是怎麼看她們的呢？
作為她們公司的員工，趙小棠大概是下意識的就覺得她們更可靠，然後服從，等待上級的安排，才會在最開始跟隨蘇清寒，久而久之，也就被視為了狩獵組的核心成員。
儘管她是那樣的不起眼。
但她對於狩獵組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糟了……
秦楠意識到，她們剛才的話語，毫無疑問的已經摧毀了這個名為趙小棠的，年僅22歲，剛剛畢業的女人的內心，讓她連自欺欺人都做不到，讓她清晰的意識到了「我要死了」的這個事實。
秦楠於是緩緩開口：「我帶你去找陸沉他們。」
黑羽詫異的看著秦楠，她的眼睛似乎在問：「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秦楠無視了她的眼神，繼續對趙小棠說：「你比我們都有用，陸沉他們應該不會拒絕你的投靠，蘇總那邊也已經被他們抓了過去，按理說他們應該不至於遷怒你，你過去的話，能夠活下來。」
沉默，良久的在這個洞穴當中蔓延。
黑羽也好，蘇小小也好，都很清楚秦楠此刻的建議意味著什麼，如果把趙小棠送走，那麼意味著，她們山洞的一個有效勞動力會再一次減少。
她們距離那條線，會越來越近。
可是幾個人都沒能說出什麼。
秦楠這時候才終於看向了黑羽：「黑羽，你和我出來一下。」
黑羽又跟了上去。
走出了山洞，秦楠才終於說：「陸沉對你也很欣賞，如果你帶著蘇小小去投靠……或許他也能夠接受作為條件，收下蘇小小，而小小具備著很大的優勢——她很年輕，而且天真活潑，還可以用來脅迫蘇總……收下她對陸沉只有好處。」
「那你呢？」
秦楠看著黑羽，她笑了笑：「雖然我也想投靠過去，上次陸沉和我說，小時候看過我演得仙女，說對我有幻想，我必須要承認的事情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春夢。」
「秦姐你……」
「你不用說那些恭維的話，小小也說我不遜色於二十歲的小姑娘，但是年齡就是擺在那裡，如果這裡真的回不去的話，我三十六歲，你覺得我能夠好好的生下陸沉的孩子嗎？你們可以，我很難了。
人家曹操喜歡人妻，是因為那個時候女孩子十四歲就結婚了，哪怕生過一兩個孩子，也才二十歲出頭，水靈靈的。我這個年紀，都是奶奶輩的了。曹孟德莫非喜歡吳國太嗎？人家要的也是大小二喬。」
她說著這些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在傷害自己的話語，卻露出一抹坦然。
「如果說，在這個島上，有價值的人才有資格活下去，那麼我的價值是什麼呢？」秦楠喃喃自語，「或許是死。」
她看著遙遠的地方，卻只能看到如今被白雪覆蓋的叢林，她甚至看不到海，也就無法想像海那邊，可能存在的文明社會，可能存在的回家的路。
「不過你不用擔心，我和趙小棠去找陸沉他們的時候，會試著努力一下。就算是淪落到和葉楚楚一樣的境地——但只要能夠活下去，我不會輕易放棄的，可如果那也不行……我會努力給你們爭取一點好一點的條件。」
關於秦楠這個女人，黑羽的認知一直很複雜，首先是這個女人在蘇清寒和陸沉他們爆發矛盾的時候，出來當了和事佬。雖然在陸沉他們看來，這似乎也是可恨的，卑鄙的。
畢竟陸沉等人並不真正認為秦楠是起好心。
當時陸沉可是直接說過，秦楠在賣贖罪卷，試圖壓榨他們——當時秦楠到底是怎麼想的，誰也不知道，或許她真的有那個心思，或許她也只是單純出來講和又不好站在另外一邊。
但毫無疑問的說，說蘇清寒和葉楚楚是戰犯的話，她秦楠也並不光鮮亮麗。
可如果說得罪人的話——她作為當初蘇清寒的武力保障……和陸沉有過幾次接觸，陸沉對自己似乎沒有什麼意見。
但聽其他組的人說，陸沉和林野……似乎做決策的是林野。
她們對林野的了解太少了，那個人幾乎是一片神秘。
雖然有女人說林野是個溫柔善良的人，但也有女人說，那是一個令人害怕的人。
最關鍵的是——說林野是個令人害怕的人是唐雪。
黑羽是相信唐雪智慧的。
陸沉或許會接受自己，但林野不見得會。
她不知道要怎麼樣搞定林野，她也很深刻的知道，蘇清寒當初願意主動出去投降，是為了蘇小小，她想要守護蘇小小，可似乎——她的覺悟並沒有什麼意義。
即便是主動投降，被陸沉等人羞辱，她黑羽也沒辦法庇護著蘇小小繼續活下去。
自然……
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對自然產生這樣大的敬畏，僅僅是一場雪，幾乎就把她們生的希望全都磨滅，幾乎把她們的脊樑全都打斷。
誰都不知道去陸沉的營地會發生什麼，會被收留甚至都只能是一種美好的幻想。
她們面臨窘境，陸沉他們難道就不會嗎？
可是到了這種情況，誰都不敢去說這種顧慮，如果連陸沉那邊都過得不好，那麼這個島上，哪裡又有活下去的希望呢？
那她們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勇氣活下去。
也沒有人去想，如果陸沉可以活下去，但是不想讓她們活下去，她們又該怎麼辦。
事到如今，女人們心裡也都有數。
如果是剛剛來到這個島上的時候，去投靠陸沉，那多半是會被收下的，尤其是最開始那幾天，主動投靠的，說不定能獲得很高的地位，但非常遺憾的事情是……即便是早早就投靠了陸沉的柳如煙，也是因為被她們拋棄然後被陸沉救了之後才投靠的陸沉。
她的地位就註定不可能和那兩人平齊。
現在去投靠的話……
賣不上價了。
陸沉早就已經不缺女人，林野更是並不需要女人，即便大家多少也都算得上是勞動力……
可是在這冬天，就等於說白吃糧食的。
他們，真的會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