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草廟之中,待龐萬春吃了些乾糧,補充了一下體力,又換上縻勝的衣物,趁著夜色,五人離開了這裡。
一路向東,徑投青溪縣。
黑暗之中,又無人追趕,五人沿著大路,走出十數里,便到了一處河邊樹林。
龐秋霞擔憂龐萬春的傷勢,說道:「不如停下歇歇?」
張正道見分不清楚方向,點頭道:「也好,就在這裡休息,天亮之後再走。」
尋了一處乾燥的地方,點起篝火,將身上的泥濘簡單清理之後,這才坐在一起,簡單敘話。
龐萬春拱手道:「龐某多謝諸位搭救。」
張正道笑道:「若非路途上遇到秋霞妹子,也不知道龐大哥會被抓了壯丁。」
龐萬春搖頭嘆道:「若非張官人搭救,只怕龐某兄妹,今日就要命喪於此。」
龐秋霞心中兀自後怕不已,低聲道:「哥。」
張正道問道:「今後,龐大哥有何打算?」
龐萬春看了一眼龐秋霞,苦笑道:「方才殺了數個廂軍,良民是做不得了,只能找一個山寨入伙。」
「先前我與舍妹,路過四明山之時,那山上落草的雷炯和計稷兩位頭領,曾開口相邀,被我拒絕,眼下只能去投他們去了。」龐萬春思忖片刻,決意去投四明山。
縻勝這漢子,咧嘴笑道:「我見你這漢子,手腳不弱,卻是短視之人。」
龐萬春疑惑不解,問道:「這位兄弟,何出此言?」
縻勝叫道:「俺家哥哥,占著諾大一處好地方,你偏不去,投什麼聽都沒聽說過的四明山。」
張正道笑道:「龐大哥,不如到我那小寨,坐一把交椅,如何?」
山士奇道:「以龐大哥的本事,到了梁山,定有用武之地。」
龐萬春吃了一驚,隨即聯想到什麼,驚訝問道:「你們是梁山的好漢?」
縻勝回道:「怎麼,不信?」
龐萬春搖頭道:「我在歙州時,多聽說過梁山之事,只是……」
張正道笑道:「實不相瞞,我便是『九霄神龍』張天道。」
龐萬春和龐秋霞徹底愣住了。
張正道接著道:「今次到訪江南,乃是為了拜會一下明教教尊。」
龐萬春抱拳道:「我早該想到,原來是梁山泊主當面,龐某多有失禮,還請勿怪。」
龐秋霞則是直愣愣盯著張正道,半晌才道:「大騙……你真是梁山之主?」
張正道點頭笑道:「如假包換。」
龐秋霞仍是不敢相信,問道:「你不是在鄆州,怎麼會跑到濟州梁山泊落草?」
張正道嘆道:「如今世道艱難,奸佞之輩把持朝政,貪官污吏橫行,百姓流離失所,我心中不忍,便將這些人都聚集在一起,不受官府剝削罷了。」
龐秋霞嗤笑一聲,道:「你這般有良心?」
張正道一語雙關道:「與我相處久了,你就知道我的諸般好處了。」
此刻,張正道與自家妹子調笑,龐萬春全都沒有在意,只是在心中衡量,是去投四明山,還是去濟州梁山泊入伙。
縻勝道:「去與不去,你倒是給個話,恁地不爽利。」
張正道也不催促,龐萬春這人,與龐秋霞不同,頗有主見,梁山雖有威名,卻也不一定能入這漢子的眼中。
龐萬春猶豫片刻,終是說道:「我與雷炯和計稷有舊,又多得他們恩情,此番落難,若是不去,恐失信於人。」
縻勝見說,不屑一顧道:「我梁山有戰兵兩萬,大小頭領三十餘人,豈是那小小的四明山,可以相比的?」
張正道出言道:「人各有志,龐大哥既然決定去投四明山,我也就不再挽留了。」
「日後龐大哥若是在四明山遇到什麼難以解決的事情,可派人到梁山送信。」張正道笑了笑,道:「錢糧兵馬,都是小事情。」
龐萬春鬆了一口氣,他就怕張正道逼迫他去投梁山。
「哥。」龐秋霞剛要開口說話,便見龐萬春搖了搖頭,只好打住,不再言語,低下頭,不知在想著什麼。
張正道笑道:「妹子,若是得空,可以到梁山小住幾日,從江南坐船,可直抵濟州梁山泊。」
龐秋霞抬起頭,看著張正道的笑容,點頭應下。
縻勝和山士奇,見龐萬春這漢子,竟然捨棄梁山,去投名不見經傳的四明山,便都不再言語,只是坐在地上休息。
張正道轉換話題,問道:「龐大哥,你久居江南,可曾聽說過明教?」
龐萬春點點頭道:「多聽人說起過,這摩尼教大肆吸納教眾,在歙州城中,竟然有教徒能光明正大行走,官府也不查問。」
張正道皺眉問道:「這摩尼教,有多少教眾?」
龐萬春搖頭道:「這個龐某就不清楚了。」
張正道又問道:「龐大哥,可曾聽說過方臘?」
龐萬春思索著回道:「好像在哪裡聽人說過。」
「哥,你忘了,這不就是青溪縣的方員外。」龐秋霞提醒到。
龐萬春恍然大悟道:「對,是那方員外。」
「方員外在青溪縣有一座漆園,為人樂善好施,修橋補路,多得縣中百姓尊敬。」龐萬春說道:「莫非方員外有什麼特別之處?」
張正道笑道:「沒什麼,只是聽人說起,隨口一問罷了。」
心中卻思忖,方臘暗地裡做著明教之主,招納教眾,明面上卻還是個漆園主,不曾泄露半點身份,倒是和他先前的打算一般無二,明里暗裡,都有一個身份。
「張寨主,那摩尼教頗為神秘,若是可能,還是不要接觸為好。」龐萬春勸道。
張正道笑道:「龐大哥說的是。」
龐萬春見他似是沒有往心裡去,也不再開口說話。
一時間,五人竟是沉默下來。
張正道見那篝火有些小了,又往裡填了木柴,靠著一棵樹幹,閉目養神。
龐秋霞見他如此,又瞧了瞧默不作聲的龐萬春,心中嘆了口氣,滿腹心事的也閉上眼睛,靠著樹幹休息。
恍惚間,龐秋霞夢到許多事情,一會兒是龐萬春被萬箭穿身,死於非命;一會兒是張正道站在山頂,全身閃著金芒,彷佛被萬千雷電劈中;一會兒又是自己洞房花燭,那新郎的臉,卻模糊不清,看不清容貌。
總之,夢裡千奇百怪,直到最後夢見自己,全身冰冷,似是躺在一處冰窖之內,漸漸呼吸急促,耳邊聽到有人在呼喚,龐秋霞才倏忽睜開雙眼。
天光已是大亮,龐萬春正站在一旁,整理著馬匹,同時在大聲呼喊。
「妹妹,該起來趕路了!」龐萬春將兩匹馬的韁繩修整好,拍了拍手道。
龐秋霞有些茫然,望了望四周,這才發現,只有他和大哥二人,另有兩匹健馬,在一旁啃食樹葉。
而那張正道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