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正烈,曬走寒意,百十騎人馬靜立莊前,煞氣森森,端的是一夥虎狼之師。
那莊門處十餘個漢子,早被這股氣勢所懾,一個個噤若寒蟬,不敢高聲。
「知寨,那為首的莫不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豹子頭』林沖?」一個漢子低聲問道。
「豹頭環眼,燕頷虎鬚,正是那人!」為首的知寨面色陰沉,咬牙道:「這梁山泊乃京東西路第一處強寇巢穴,麾下戰將如雲,嘍囉帶甲者何止十萬?前番濟州團練使黃安率軍征討,反被一刀斬了首級,州府震動,自此再不敢輕舉妄動。」
「幸得那『九霄神龍』張天道雖嘯聚山林,卻打著『替天行道』、『賞善罰惡』的旗號,只收容四方好漢、窮苦百姓,並不下山劫掠良民。濟州知州也是個識時務的,索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兩下里井水不犯河水。」
「這伙強人……端的兇悍!」另一個漢子咽了口唾沫,顫聲道。
那知寨面色愈發難看,默然半晌,終是長嘆一聲:「罷了!這等龍潭虎穴,豈是我這小小巡檢寨招惹得起的?走吧!」
眾人正待撥轉馬頭,忽聽得梁山陣中蹄聲嘚嘚,一騎潑風也似卷到跟前。那馬上好漢倒提兵刃,豹眼圓睜,厲聲喝問道:「兀那領頭的,可是清河縣吳鎧巡檢知寨?我家林頭領有令,請尊駕移步敘話!」
吳鎧心下驚疑,暗忖:「這伙草寇怎識得我名號?」沉吟間一夾馬腹,那胯下棗紅馬早通人性,不待揚鞭自奮蹄前行。
「知寨使不得!」身後心腹擔憂不已,急切間竟出言提醒。
卻見吳鎧回過神來,擺手笑道:「江湖傳言林教頭是條磊落漢子,我便去會會他又何妨!」
話音未落,那棗紅馬早撒開四蹄,直闖到梁山陣前。待吳鎧定睛細看時,驚得險些墜下馬來。但見那居中一人端坐馬上,身穿錦繡衣袍,不是自家妹婿張正道又是哪個?
「大舅哥,恁般毒日頭裡奔波,別來無恙否?」張正道哈哈一笑,手中馬鞭「啪」地甩出個鞭花,驚得那胯下青驄寶馬人立而起。
卻見張正道單手持韁,雙腿輕磕馬腹,霎時間,胯下良駒長嘶一聲,前蹄高高揚起,碗口大的蹄子在空中連刨三下,恰似要踏碎九霄雲霓。
馬鬃飛揚如雪浪翻,鐵蹄踏處起風雷。嘶鳴聲聲震盪山河,響鼻噴出白霧飛。
這一人一馬,端的似那天神降世,白龍臨凡。張正道這一番馭馬英姿,早驚得上下人等目瞪口呆,扈三娘更是芳心蕩漾,眉目傳情。
但見林沖等人環繞簇擁鐵桶也似圍著,自家妹婿竟高踞主位。吳鎧倒吸涼氣,喉頭滾動,攥著韁繩的指節發白,顫聲道:「妹婿你…你竟入了綠林道?」
張正道輕拍馬鞍,那鑲金鎏銀的鞍橋震得嗡嗡作響,淡然一笑:「這李家莊門外,卻不是說話處!待我與那『撲天雕』李大官人談完要緊事,再與大舅哥把酒言歡。」
吳鎧壓住心中萬千疑惑,終是迸出一句:「月……月娘,可還好?」
張正道聞言,微微頷首道:「托大舅哥的福,一切安好。」
恰在此刻,李家莊兩扇榆木莊門「吱呀」一聲洞開,似烏雲裂隙處轉出兩個彪形大漢,當先那員外頭戴鏨金束髮冠,身著玄色團花蜀錦袍,腰間玉帶嵌著七顆貓眼石,映著日光流轉生輝,正是李家莊主人「撲天雕」李應。
行至近處,但見這李應生得面如赤棗,雙目如鷹隼般銳利,三縷墨髯隨風輕拂。他雖作富家翁打扮,可那虎口厚繭分明是常年握槍所致,錦袍下擺隱約露出牛皮戰靴,踱步時虎虎生風,竟將滿身富貴氣象壓不住骨子裡透出的英武之氣。
跟在李應身後之人,生得十分異相,闊臉方腮,眼鮮耳大,貌丑形怪。一張青靛臉皮上長著一顆肉瘤疙瘩,兩道黃眉斜插入鬢,左頰一道寸長的刀疤蜿蜒如蜈蚣,鼻樑歪斜似被重拳打斷過,偏生唇厚如蠟,張口便露出兩顆獠牙。這般醜陋相貌,卻穿著件簇新的絳紅緞面直裰,活似個閻羅殿裡逃出來的勾魂使者,正是去而復返的「鬼臉兒」杜興。
李應三步並作兩步,搶上前來,抱拳唱個大喏:「貴客遠來,李應不曾遠迎,罪過!罪過!」
林衝上前搭話,道:「李莊主,久聞『撲天雕』大名,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說罷抱拳一禮。
李應連忙還禮,笑道:「林教頭說哪裡話!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威震江湖,李某不過鄉野村夫,怎敢當此謬讚?」
李應正待引眾人入莊,忽瞥見林沖身後馬上端坐著一位女將。定睛看時,卻原來是扈家莊的扈三娘。
但見這女將軍:
紅錦戰袍映日輝,柳葉雙刀腰間垂。杏眼含威藏殺氣,朱唇未啟顯英姿。
李應心中詫異,暗道:「這扈家小娘子怎地與梁山好漢同行?」面上卻不顯露,抱拳問道:「三娘別來無恙?令尊扈太公可還康健?「
扈三娘抱拳回禮:「多謝李莊主掛念,家父一切安好。」說話間,眼波不自覺地瞟向身旁那位英武男子。
李應何等精明,早將這般情狀看在眼裡。再看林沖等人竟無引見之意,心下更是驚疑。卻也不便多問,只得連聲道:「諸位好漢遠來辛苦,快請莊內吃酒!」轉身對杜興吩咐道:「你這廝還愣著作甚?速去安排上等筵席,款待貴客。」
杜興聞言應下,吩咐莊丁招呼眾人。
李應見吳鎧在側,連忙又拱手道:「今日貴客臨門,吳知寨遠來辛苦,不如再在小莊多歇息一日,也好讓李某略盡地主之誼。」
那吳鎧心中疑雲密布,正欲探問緣由,當下順水推舟道:「如此便叨擾李莊主了。」
李應大喜,連聲道:「哪裡哪裡,知寨肯賞臉,是小莊的福分。」說罷轉身吩咐莊客:「速去準備上等客房,快些整治豐盛酒席,將那百餘匹戰馬好生照料。」
又喚過杜興叮囑道:「你親自去安排梁山好漢們的住處,務必要周到。」
那杜興領命而去,但見他腳底生風忙奔走,口中呼喝不停歇。
李家莊莊丁們亦是前院後院來回跑,廚房馬廄不得閒,將梁山眾人,並著吳鎧隨從安頓下來。
李應當先引路,將張正道、林沖、吳鎧並扈三娘等人讓進正廳。但見這廳堂好生氣派,雕樑畫棟間懸著名家字畫,檀木桌椅擺得齊齊整整,正中一座青銅香爐吐著裊裊青煙。
眾人才落座,早有伶俐丫鬟小廝魚貫而入。那丫鬟們手捧金盆裝著熱氣氤氳的香湯,輕移蓮步到近旁,侍奉眾人淨手擦面,洗去路上風塵。
另有小廝托著漆盤茶點,將色色精緻的茶點蜜餞時鮮,擺在案几上。
待眾人收整利落,李應親自把盞,舉杯敬道:「諸位遠來辛苦,請先用些茶點潤喉。」
眾人端起茶盞,見那龍井芽在碧浪中浮沉,輕啜一口,頓覺清香沁脾。
張正道細細打量廳中陳設,心下思量這李家莊果然豪富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