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那兩個嘍囉是要前往離著鹽山東南方位三十里處的蛇角嶺上送信。
這鹽山頭領「金毛吼」施威早有籌謀,一紙書信誠摯邀請虎翼山、蛇角嶺等周邊山寨豪傑,欲結成「三山同盟」。
施威在信中言辭懇切,力陳利害,只盼三山互為犄角,共御官軍征討,為各家山寨謀一條生路。
施威定下三月初三黃道吉日會盟,距此只剩三日光陰。
張正道聞訊之後,眼中精光驟現,當即勒轉馬頭,率領麾下兩千剽悍兒郎,取道河北東路。
一行人馬浩浩蕩蕩奔著滄州景城郡保順軍無棣縣地界而去,馬蹄踏碎晨霜暮靄,直撲那地勢險要的蛇角嶺,似有黑雲壓城之勢。
馬蹄濺起塵埃,兩千士卒甲冑映著冷光,在山道間疾馳,不過一個時辰,隊伍已逼近蛇角嶺外三里之地。
遠遠望去,但見此嶺峰巒如怒,連綿不絕,層疊山勢似蛟龍騰躍,四周險峰如鐵壁合圍,唯有一線天般的隘口橫陳眼前。
張正道勒住韁繩舉目眺望,卻見探馬疾馳而回,稟報導:「只有一條山路可走。」
這蛇角嶺中山道盤桓而上,斑駁路徑如巨蟒纏繞山腰,時而沒入密林,時而懸於絕壁,直通向雲霧深處的山寨。
此等地勢,莫說強攻,便是尋路而入,怕也要折損半數人馬。
且說先前擒獲的鹽山嘍囉招供吐露,這蛇角嶺內盤踞著三位寨主,大頭領喚作「蟠海龍」秦會,掌中熟銅棍重若泰山,二寨主「鐵臂熊」万俟大年,一雙鐵掌能碎青石,三寨主便是那「噴霧豹」張大能,袖藏毒霧機關,陰狠毒辣。
此山雖地勢險峻,卻只養著三四百嘍囉,不過是些烏合之眾。
張正道與林沖等人下馬圍坐在一棵老樹之下,商討破敵之策。
看見蛇角嶺如此地勢,眾人皆是眉頭緊鎖。忽地,林衝擊掌言道:「蛇角嶺易守難攻,強攻必會損兵折將!不如遣些兄弟扮作鹽山信使,攜施威親筆書信賺開寨門,待賊人不備時,再裡應外合奪下此山!」
眾人相視點頭,旋即起身,頓時響起甲冑碰撞的鏗鏘聲,一場奇襲之計就此被敲定下來。
張正道一聲令下,兩千人馬如游龍般隱入道旁密林。將士們翻身下馬,席地而坐,就著皮囊里的冷水啃嚼乾糧,刀槍隨意擱在膝頭,鐵甲與枯葉摩擦出細碎聲響,恰似暴風雨前的低鳴。
日頭漸漸沉入山脊,暮色如墨浸染天地。林沖、狄雷二人領著十個步戰精銳,換上鹽山嘍囉的粗布衣裳,將施威的書信揣入懷中,袖中藏著利刃匕首。
一行人踏著滿地碎金般的夕照,沿著羊腸小道往蛇角嶺寨門逶迤而去,身影很快融入漸濃的夜色中,在寂靜山道上踏出細碎的腳步聲。
張正道將兩千精兵分作五隊,如鋼釘般牢牢楔入蛇角嶺下的咽喉要道:一隊扼守東南驛道,一隊截斷西北樵徑,兩隊埋伏於兩側密林,自率精銳居中策應,只等嶺上烽火為號。
月掛中天時,林沖與狄雷混在十二人的「信使」隊伍里,步行踏入蛇角嶺山道。
這十二人也不言語,藉著月色,沿著蜿蜒山路,緩步前行。
林沖藉著朦朧月色,不住打量四周山勢,但見嶺上懸崖峭壁林立,枯藤垂掛似惡鬼長臂,深谷中霧氣翻湧如沸,隱約傳來嗚咽般的風聲,直教人後頸發寒。
這般絕地,讓人望而生畏。
轉過兩道山彎,數百步外,一座黑黢黢的寨門,橫亘眼前,攔住去路。碗口粗的原木柵欄依山勢堆疊,縫隙間透出點點火光,隱約傳來猜拳行令的喧鬧。
林沖朝身旁一個精壯士卒使了個眼色。
那漢子扯松衣領,故意踉蹌兩步,扯開嗓子喊道:「山上的兄弟聽真!鹽山施寨主親筆文書在此,要親手呈給你家秦大王!誤了時辰,你們寨主的腦袋可就懸啦!」
這漢子的呼喊聲撞在兩側峭壁上,驚起林間夜梟,撲稜稜的振翅聲混著山間回音,在深谷間盪出陣陣迴響。
不多時,關牆上傳來「吱呀」響動,一盞燈籠破暗而出,昏黃光暈里,一個肩披豹皮大氅的漢子探出身來,朝外面張望。
這人眯起三角眼打量寨門外影影綽綽的人影,腰間環首刀隨著動作碰出泠泠聲響,瓮聲瓮氣喝罵道:「黑燈瞎火的,哪來的野鬼!報上名來,敢擾老子清夢?」
先前喊話計程車卒猛然向前跨出半步,故意將手中砍刀晃得叮噹作響,扯著破鑼嗓子吼道:「瞎了你的狗眼!爺爺我是鹽山施寨主座下第一頭目『開山斧』王猛!這封密信干係三山存亡,誤了時辰,當心秦大王剝了你的心肝當下酒菜!」
那漢子將燈籠高高舉起,眯著眼朝眾人身後逡巡。月光在山道上篩下斑駁樹影,夜風掠過松林,簌簌聲響里透著幾分詭譎。他喉頭滾動兩下,卻仍梗著脖子喊道:「休要巧言哄騙!鹽山到這蛇角嶺三十多里地,怎會只帶十來個嘍囉?」
話音未落,狄雷猛地扯開衣襟,露出胸前猙獰的刀疤,鐵塔般往前一站,震得地面微微發顫:「龜孫子!施寨主信中寫的是機密要事,帶多了人反倒誤事!你若再囉嗦,信不信我現在就砸開這寨門,揪你下來吃爺爺拳頭!」聲如洪鐘,驚得林間宿鳥撲稜稜亂飛。
那漢子撓著頭皮嘟囔兩聲,忽又瞪圓眼睛啐罵道:「放屁!鹽山到這兒三十里地,便是豺狼見了都得繞著走,能失個鳥!」
狄雷按捺住心頭怒意,面上擠出三分不耐煩:「你這腌臢潑才!施寨主與秦大王謀劃的是『三山會盟』大事,沿途若被官軍探子截了信,你擔得起這干係?再敢多嘴,老子先割了你的舌頭!」
說罷,狄雷猛地一拳擊打在寨門之上,朽木碎屑簌簌而落,驚得牆頭上燈籠劇烈搖晃,昏黃光影里,他銅鈴大眼中血絲密布,活脫脫一尊煞神。
那漢子嘴裡不乾不淨地嘟囔幾句,卻也不敢再耽擱,揮了揮手。隨著「吱呀」一聲刺耳的巨響,厚重的寨門緩緩開啟,腐朽的木軸發出垂死般的呻吟,將林沖等人迎進寨中。
十二個漢子剛一踏入寨門,狄雷便猛地扯開嗓門,聲如炸雷般響徹夜空:「還愣著作甚!施寨主的親筆信,必須即刻呈給秦大王!耽誤了三山會盟的大事,你們這群狗東西,一個都別想活!」
狄雷闊步向前,腰間的佩刀隨著步伐發出鏗鏘的撞擊聲,震得周遭的嘍囉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
蛇角嶺的漢子斜睨眾人,嗤笑一聲:「口氣倒比山大王還大!都杵這兒等著,莫要亂闖!」說罷將燈籠重重一甩,轉身就要往寨內走去。
狄雷額間青筋暴起,腰間佩刀已出鞘三寸,寒光映得他面色如鐵。
千鈞一髮之際,林沖鐵鉗般的手掌按住他的肩膀,借力一旋將其擋在身後,同時抱拳朗聲道:「兄弟好說!我等奉施寨主嚴令,攜密信而來,還望通稟秦大王時多加美言!」說完掏出一錠碎銀塞進對方手中,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懇切。
那漢子啐了口吐沫,沖著守門的嘍囉們揚了揚下巴:「看好這群龜孫子,跑了一個,扒你們的皮!」然後便攥著碎銀一路小跑,直奔後山草廳而去。
蛇角嶺草廳內,燭火搖曳,獸皮座椅被酒氣熏得發燙。
「蟠海龍」秦會袒露著毛茸茸的胸膛,一手摟著一個粉衣女子,一手端著海碗痛飲。
「鐵臂熊」万俟大年正將骰子狠狠砸在案上,震得果盤裡的燒雞都跳了兩跳。
「噴霧豹」張大能斜倚在虎皮椅上,指間把玩著一柄柳葉飛刀,嘴角掛著陰鷙的笑。
五六個歌姬或是斟酒,或是捶背,鶯聲燕語混著骰子聲、碰杯聲,在廳內攪成一團靡靡之音。
那漢子三腳兩步跨進廳中,卻見廳內篝火搖曳,獸皮椅上「蟠海龍」秦會敞著油膩膩的衣襟,左手攥著酒碗仰頭痛飲,酒水順著虬髯滴落在胸口,右手已探入身旁婦人的猩紅肚兜內,指節不住揉捏。
那婦人渾身發軟癱在他懷中,朱唇微張發出貓兒般的嬌吟,一雙勾魂的桃花眼半睜半合,雲鬢散亂間,脖頸上還留著幾處青紫痕跡。
那漢子踉蹌著闖入廳內,喉結上下滾動:「大王!鹽山施威……」話未說完,目光已被秦會懷中半敞衣襟的婦人勾住,但見她藕臂輕垂,一抹雪白春光若隱若現,繡著並蒂蓮的紅肚兜堪堪遮住要害。
漢子口乾舌燥,慌忙低頭,卻仍忍不住偷瞄兩眼,喉間「咕咚」一聲咽下饞涎。
正摟著婦人調笑的秦會面色一沉,肥碩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酒碗裡的酒水四濺:「聒噪!有什麼要緊事?」
說罷戀戀不捨地抽回還陷在婦人胸前的手,指尖沾著的胭脂在火光下泛著詭異的紅。
「大王,鹽山施威頭領派人來送書信,說有要事相商。」那漢子不敢再看,急忙回道。
秦會聞言一愣,這鹽山「金毛吼」施威,手段毒辣,近段時間在這滄州地界,聲名鵲起,連那滄州名門「小旋風」柴進家的商隊都敢攔路劫掠,當真成了這滄州地界橫衝直撞的煞星。
秦會肥膩的手指摩挲著酒碗邊沿,三角眼閃過陰鷙的光,粗聲粗氣吩咐道:「罷了罷了,帶進來瞧瞧!」
那漢子得了令,轉身疾步而去。
片刻間,廳外腳步聲響起,兩個卸去腰間兵刃的漢子裹著夜露踏入草廳之內。
秦會醉眼矇矓間,見來人虎背熊腰,舉手投足間透著股凜凜英氣,與尋常嘍囉大不相同。他心頭警惕不已,「啪」地將酒碗狠狠砸在檀木桌上,濺起的酒水灑了滿席:「慢著!你這賊廝莫不是藏頭露尾的鼠輩?速速將施威書信呈上來!」
話音未落,為首那人突然仰天長笑,目光如電掃過廳中眾人。他大步跨前兩步,探手入懷,將藏在衣物里的短刃抄在手裡,大笑道:「秦寨主,我家『大王』有命,討你狗頭祭旗!」
寒光乍現的剎那,那人快步向前,猛地踹翻盛滿珍饈的桌案。杯盤碎裂聲中,他身形如電,揮著短刃直取秦會咽喉。
醉意未消的秦會反應極快,猩紅著眼一把扯過身旁婦人,將那嬌弱身軀橫在胸前當做人盾,同時一個懶驢打滾,狼狽地滾出三尺開外。
婦人悽厲的尖叫聲中,短刃貼著她的鬢角划過,削落的青絲打著旋兒飄落。
寒光擦著耳畔掠過,婦人驚恐地緊閉雙眼,尖銳的哭嚎衝破廳堂。她癱軟如泥跌坐在地,渾身篩糠般顫抖。
許久未感疼痛,這才顫巍巍睜開眼睛,只見滿地狼藉,酒罈碎裂的殘片混著殘羹冷炙,篝火在血光中搖曳。婦人肝膽俱裂,連滾帶爬朝著後堂逃去,悽厲的哭喊聲驚飛了梁間夜梟。
廳內殺機四起,秦會就地翻滾避開致命一擊,猩紅的醉眼裡凶光畢露。他暴喝一聲,粗壯的手臂如鐵鉗般攥住虎皮座椅,青筋暴起間將沉重的座椅高高舉起,朝著襲殺而來的漢子狠狠砸去!
檀木座椅撕裂空氣,發出呼嘯的破空聲。
那漢子見一擊不中,閃身躲過襲來的座椅,額間青筋暴起,瞥見廳外涌動的黑影,心中暗叫不妙,朝著同伴怒喝:「殺出去!」聲如炸雷,手中短刃舞出團團寒光,直逼秦會身側湧來的嘍囉。
電光火石間,另一名漢子早已按捺不住,寒光一閃,懷中短刀出鞘。他如惡狼撲食般,朝著廳內「鐵臂熊」万俟大年猛衝而去。
万俟大年虎目圓睜,暴喝一聲,粗壯如牛腿的手臂猛地一抬,沉重的檀木桌案竟被他單手舉起,「轟隆」一聲,桌案如盾牌般橫在身前。碗碟碎裂聲中,桌案與短刀相撞,火星四濺。
剎那間,草廳內喊殺聲四起。酒罈被踢翻,篝火熄滅,濃煙瀰漫。
秦會身旁的嘍囉們蜂擁而上,將兩名殺手團團圍住。
兩個漢子背靠背而立,手中短刃舞得密不透風,寒光在黑暗中閃爍,卻難敵如潮水般湧來的嘍囉,情勢愈發危急。
草廳內酒氣混著血腥翻湧,秦會抄起斷裂的檀木桌腿,疤瘌遍布的額頭青筋暴起。他與万俟大年、張大能呈三角站位,手中桌椅殘骸支棱著尖銳木刺,如三頭擇人而噬的凶獸。
搖曳的火光下,秦會將桌腿重重杵在地上,震得青磚縫隙里的殘酒迸濺:「哪個狗娘養的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說!你們到底是鹽山的鼠輩,還是官府派來的走狗?」聲如悶雷,震得樑上積灰簌簌而落。
草廳內,兩道身影如鬼魅般騰挪,二人背靠背結成戰陣,短刀寒光劃破夜空,噗嗤聲中接連捅翻三五個嘍囉。
秦會暴喝如雷的質問,在利刃破空聲里碎成齏粉。二人不發一語,踏著血泊朝廳外殺去,靴底與酒水、血水相混的地面摩擦出刺耳聲響。
與此同時,寨門方向傳來悽厲慘叫。夜色中,一道豹頭環眼的身影如黑塔般矗立,這人瞅準時機,旋身奪過身旁嘍囉手中長槍,槍纓如怒龍出海,吞吐寒芒,所到之處血花飛濺。
直待槍尖挑飛最後一個守門嘍囉的瞬間,寨門木栓應聲而斷,林沖振臂高呼,聲震山林:「兄弟們,殺!」
隨即,林沖虎目圓睜,朝著如潮水般湧來的賊寇猛衝過去,槍桿橫掃間,三四個嘍囉慘叫著倒飛出去。
九道黑影如離弦之箭緊隨其後,見林沖手中長槍在寨門前攪起腥風血雨,嘍囉們慘叫著東倒西歪。
為首的漢子一腳踹開屍體,鐵鉗般的雙手攥住碗口粗的門栓,青筋暴起間猛地一抽。朽木斷裂的脆響中,厚重寨門轟然洞開,他探出半截身子,沖著山道聲嘶力竭地吼道:「門開了!殺進來!」聲浪裹挾著血腥味,在夜空中激盪出陣陣迴響。
聲兒未落,忽聞遠處林梢驟起一陣鐵蹄聲響,恰似悶雷碾過秋霜,百餘匹戰馬裹著夜霧直撞進蛇角嶺山寨。
這彪人馬自黑暗中奔來,見人便殺,逢人便砍。
當先一員女將,身披鎖子連環甲,外罩猩紅戰袍,腰間鸞帶束得勁緊。跨下一匹胭脂馬踏碎滿地月光,手中日月雙刀旋若銀龍攪海,左手刀是寒星點月刀,刃開三尖兩刃,映得霜華倒卷,右手刀喚作流雲追月刀,刀背九吞口嵌著青銅獸首,舞動時虎嘯龍吟。
這員女將殺得性起,嬌叱聲中刀鋒過處,那蛇角嶺里嘍囉們的頭顱骨碌碌滾作一地西瓜,猩紅血雨濺得戰袍更艷三分!
但見她雙刀上下翻飛,寒芒如電,所到之處血肉橫飛。那利落狠辣身手,凜凜英武氣勢,直教這蛇角嶺山寨中涌過來的百來個嘍囉兩股戰戰,不敢近前。
秦會三人見山寨被破,面面相覷,額角冷汗混著酒漬滑入衣領,往日不可一世的匪氣,此刻化作眼底翻湧的驚惶。
「快逃!」秦會突然暴喝一聲,轉身撞翻酒桌。碎裂的檀木與殘羹冷炙中,三人如喪家之犬般朝著後山狂奔,身後傳來的喊殺聲越來越近,驚起的夜梟在頭頂盤旋,發出悽厲的嘶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