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酒氣蒸騰的鹽山正廳內忽聞驚雷。
趙富、趙貴兄弟二人,聞聽有官軍圍了虎翼山,三頭領「索命鬼」王飛豹身受重傷的訊息,像一柄重錘砸在兄弟倆心頭。
當下,趙富酒醒三分,猛然起身,甩了甩因宿醉而發沉的腦袋,抱拳道:「施頭領,我虎翼山被官軍圍剿,危在旦夕,兄弟這便告辭!」
話音剛落,那趙貴已踏前半步,眉毛一挑,鷹隼目光環視鹽山一眾頭領,冷冷道:「施頭領,方才三山結盟,可曾說過要同生共死。如今我虎翼山被官軍圍困,不知這結盟之事,還作不作數?」
施威卻大笑一聲:「趙兄弟放心,結盟一事,自是作數!」他低頭思忖片刻,吩咐道:「我鹽山派出兩位頭領,率領一千人馬,馳援虎翼山。」
趙富大喜,雙目赤紅,抱拳表示謝意,又將審視目光投向在角落裡冷眼旁觀的林沖。
這時,狄雷露出森然笑意:「趙頭領可要撐住。若是你虎翼山被官軍剿滅,趙頭領又無落腳之處,蛇角嶺倒還缺個巡山小頭目。」
趙貴大怒:「豎子敢爾!」言罷,便要上前火併。
趙富上前伸手按住兄弟手腕,脖頸青筋暴起,宛如困獸低吼:「万俟大年!虎翼山被官軍打破,下一個便是你蛇角嶺!」
見二人劍拔弩張,施威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盞中酒水飛濺。他踏前兩步,魁梧身形如鐵塔般橫亘在眾人之間,喝道:「都給我住口!」森冷目光如利刃般掃過狄雷與趙家兄弟,「若是虎翼山被打破,下一家便輪到我鹽山,如今豺狼窺伺,助虎翼山解圍乃是緊要之事,大家當同心協力,共渡難關!」
施威當即吩咐道:「楊烈,鄧天寶聽令!著你二人點齊一千精銳弟兄,馳援虎翼山,不得有誤。」
那楊烈聞言,雙掌一搓,醉眼猩紅,狂笑道:「哥哥放心,小弟定將那五千官軍殺散。」
趙富見鹽山出兵,緊繃的臉色稍緩,餘光卻瞥見林沖負手而立,似笑非笑的神態讓他心頭火起,重重一抖衣袖,靴底碾過滿地酒漬,準備折返虎翼山,隨意拱拱手:「既如此,趙某先行一步!」
這時,狄雷突然開口刺破廳中寧靜,上前道:「趙頭領莫急,蛇角嶺此番只帶來五十餘個心腹弟兄,我這就遣人回山,調遣五百人馬,前去襄助!」
趙富眉頭微蹙,蛇角嶺只肯派遣五百人,這點兵力雖是人少,卻也聊勝於無無。但他面上仍維持著禮數,抱拳沉聲道:「如此,便多謝了。」
霎時間,鹽山大寨里鑼聲、吶喊聲、馬匹嘶鳴聲、兵器相擊聲等響成一片。那楊烈、鄧天寶兩個鹽山頭領,各綽刀兵,點起一千鹽山精銳,留下五百老弱看守山寨。
與虎翼山趙富、趙貴帶來的五百人馬,合兵一處,共計一千五百人馬,各持松明火把,只聽得三通鼓罷,大隊人馬便似烏雲壓城,卷下鹽山,沿著官道望北而行。
這一番調兵遣將,殺得煙塵滾滾,卻無人細究虎翼山遭官軍圍困之事是真是假。
待楊烈、鄧天寶、趙富、趙貴等人離去之後,這正廳里,只有四人在席。
卻見施威忽地把手中酒碗重重一磕,只聽得「噹啷」一聲,響徹廳內。施威虎目圓睜,朝廳角侍奉的一眾婦人喝道:「都與我退下!」
那些婦人見他滿臉煞氣,嚇得花容失色,慌忙斂衽萬福,蓮步輕移,退出門去。
施威面帶慍色,捻著虬髯,朝著林沖等人沉聲道:「直娘賊!俺們鹽山、虎翼山、蛇角嶺三家結盟,這酒還未吃完,那些腌臢官軍便殺來了,這分明是欺我綠林無人!」
「待解了虎翼山之圍後,三家合力打破他幾座城池,此番定要叫他們知道,俺們好漢的山頭,可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施威惱怒不已,連聲咆哮。
那「鐵槍」王大壽斜睨施威,忽地朝林沖擠了擠左眼,一抹獰笑爬上嘴角。二人也不言語,悄無聲息退出廳去。
不過盞茶功夫,便聽得腳步聲響起,林沖、王大壽二人竟各提著碗口粗的渾鐵長槍轉了回來,槍尖寒光映得廳內燭火都微微發顫。
施威見了,酒意頓時醒了三分,濃眉倒豎喝問道:「你兩個要做甚?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話音未落,卻見王大壽忽地將長槍抖了一下,甩出一道寒芒,「嗖」地一聲便向前衝去,槍芒到處,直奔施威咽喉。
王大壽挺槍便刺,高聲喝道:「今日某家便要替天行道,斬這腌臢潑才!」
施威頓覺後背發涼,冷汗浸透衣衫,瞬息踢翻座椅,轉回身便往後廳逃去,靴底踏得木板咚咚作響。
王大壽哪裡肯放,舞動鐵槍追將上去,聲若洪鐘:「林教頭!此時不動,更待何時!」
林沖長槍一擺,便追了出去,口中高呼:「狄兄弟,動手,奪下寨門!」
那邊狄雷雖不知二人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卻也不含糊,伸手從懷裡摸出匕首,寒光一閃便闖出廳門,直奔山寨右側院落,召集心腹弟兄,動手奪門。
卻說林沖、王大壽二人,手持鐵槍,緊隨施威身影,追至後寨之內。
施威酒勁上涌,腳步虛浮,邊跑邊破口大罵:「王大壽你這狼心狗肺的賊廝鳥!前些時日還跪在地上給老子當狗,今日便要背後捅刀子……」
話未說完,身後槍風已至,直令施威頭皮發麻,逃命的步子又快了三分。
王大壽也不言語,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手中渾鐵長槍突然掄出個斗大的槍花,槍纓子裹著寒光,直取施威後心處。
那槍使得潑風也似,帶起的風聲,竟逼的施威腳步更快了一些。
三人起起落落,兜兜轉轉,便到了後寨馬廄內。
施威酒氣上頭,雙腿發軟,一個踉蹌險些栽倒。聽得身後槍纓唿哨作響,他猛然轉身,劈手從身旁木架上奪過一柄朴刀,回身便砍。
刀鋒閃過,便聽得「鐺」地一聲脆響,王大壽手中渾鐵長槍,點刺在刀身之上,施威受力後退數步,方才站穩身形,雙手持刀,那刀身寒光閃耀,映得三人面上皆是青白之色。
「腌臢潑才!」施威暴喝一聲,掄起朴刀便砍。那刀鋒裹著酒氣,帶起呼呼風聲,直取王大壽麵門。
王大壽將長槍舞成一條銀蛇,槍尖如毒蛇吐信,逕取施威咽喉。
後追而至的林沖則側身搶上,槍走偏鋒,專刺施威肋下空門。
只聽見「叮叮鐺鐺」數聲脆響,三人戰在一處,兵器相擊之聲如爆豆般密集,驚得馬廄里的馬匹嘶鳴不止。
施威雖是勇猛,奈何雙拳難敵四手,又兼酒勁未消,不多時便氣喘如牛。朴刀越使越慢,破綻漸露。
王大壽覷得真切,大喝一聲:「著!」長槍如電,直刺施威小腹。
施威慌忙側身格擋,卻忘了防備林沖。只聽「噗嗤」一聲悶響,林沖的槍尖已透入他的後背,自前胸穿出,槍纓上頓時沾滿鮮血。
施威雙眼圓睜,喉間發出「嗬嗬」聲響,手中朴刀噹啷落地。
王大壽趁機將長槍狠狠刺入,而後一攪,只聽施威慘叫一聲,癱倒在地,再無生息。
二人收槍而立,看著施威倒在血泊中兀自抽搐,王大壽獰笑一聲:「方才你這廝在結盟時假仁假義,今日便叫你知道,綠林道上容不得虛情假意!」
林沖則默然拭去槍尖血跡,抬眼望向寨外沉沉夜色,不知這一場火併,又將引出多少風波。
此時,鹽山寨門處。
狄雷帶著五十餘個如狼似虎的心腹弟兄,各挺刀槍,如惡狼撲羊般殺至寨門。
但見刀光霍霍,血肉橫飛,十數個留守嘍囉還未及拔刀,便被戳翻在地。
「水泊梁山好漢全伙在此,要活命的,丟下刀槍!」狄雷昂首怒吼,
聲若滾雷炸響寨門。
只見他手中提著一把砍刀,渾身濺滿鮮血,恰似閻羅殿前索命判官,又如殺星降世踏血而至,活脫脫似一尊從十八層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
遠處聞訊趕來的嘍囉們望見這殺神模樣,腿肚子直打顫,手中器械「噹啷」墜地,雙腿篩糠般顫抖,有人竟癱坐在地,褲襠里滲出黃白穢物。
餘下嘍囉哪裡還敢上前,紛紛作鳥獸散。
搶下寨門之後,狄雷分出四十個弟兄把守,自己則引著十人,往寨內奔去,去尋林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