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分鐘前,平齊拎著皮包站在肉鋪的櫃檯前,感覺自己像個傻瓜。
他的兩個兄弟,哈利和保利正趴在櫃檯前,低聲下氣地和那位半禿店長商量……甚至可以說是在懇求對方能改變主意,繼續那場本該談妥的交易。
平齊比誰都清楚這筆錢對他們三個有多重要。
戰爭已經悄然打響,回收部內,平齊走到哪兒都能感受到那股緊張的氣氛。無論更衣室還是工作間,他總能看見朱塞佩或馬西莫的手下聚在一起竊竊私語,這些傢伙偶爾還會朝他和哈利投來不懷好意的目光。
可自己卻像個傻瓜一樣被人搶走了包,至少在平齊看來,這是馬爾科取消交易的主要原因。
這是件不起眼的小事,卻實打實地浪費了馬爾科的時間。在下環,大人物可以讓小角色等上一整天,甚至幾周,不聞不問,就那麼晾著。可小角色卻不能讓大人物多等哪怕一分鐘,這代表你不尊重他,不尊重他的聲望與地位。
羞恥感油然而生,平齊盯著鞋尖,感覺自己就像個廢物,最近這十幾年裡,總讓哈利和保利給自己擦屁股,收拾一樁樁爛事。
「聽著,事情變成這樣我們沒法和老布魯諾交代,對於馬爾科,我們敬仰已久,請別為了一點點不愉快……」
那個嚼口香糖的女店員走後,保利依舊放低身段,苦苦哀求著店長,可這些話落在平齊耳中卻讓他更加難受。
「媽的!媽的!媽的!」
愧疚就像膨脹的氣體最終將他撐爆,最終破裂而出的情緒轉化成了憤怒。
「哈利。」
等那位戴徽章的店長走後,平齊拍了拍哈利的肩膀。
「平齊,沒事兒,這些家族裡的人……」
保利故作輕鬆,朝他眨了眨眼睛,壓低聲音道:
「就喜歡這個調調,約好了時間又取消,取消後再去約,這種支配別人的變態心理,你懂吧?」
「我有個想法,劃破他們的皮膚。」
保利還未注意到平齊語氣中的變化,哈利卻眯起了眼睛。
劃破皮膚……這個古老的詞彙,哈利曾聽父輩提過。
這是一種強硬的談判手段,指的是談判中的一方不做任何鋪墊,率先動手,給對方點顏色瞧瞧。這不是徹底翻臉,而是適度展示自己的強硬,從而在談判中爭取優勢地位。
「哈利……你不是也瘋了吧……」
注意到哈利在認真思考這個提議,保利煙叼在嘴裡卻忘了點火。
在保利看來,馬爾科的人不跟他們仨玩硬的,已經算很體面了。
可現在……自己這邊三個人……竟然開始計劃劃破馬爾科的皮膚……
「不是沒有機會。」
思索半晌,哈利終於下定了決心,他抬頭望向平齊,摯友眼中不再是唯唯諾諾的渾濁,有的只是瘋狂與決絕。
哈利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的平齊,那時他還有個綽號,叫「好好先生」。當然,給他起這綽號的人說的是反話,因為街上的孩子們都知道,他們三個人裡面,平齊行事最為肆無忌憚,下手也最黑。
哈利做出這個判斷也不完全是在逞強。
剛剛他在腦海中反覆回憶著下午發生的種種。
馬爾科突然取消交易絕不會毫無理由,他們一定注意到了什麼,整個下午,肉鋪里人來人往,決策者一定藏在人群之中。
哈利想到那名嚼口香糖的女店員,她率先表現出了敵意,給後續的整場談話定下了基調。
等那名店長模樣的人出現後,便完全按照她的意思行事,絲毫不給自己這邊商量的餘地,這證明那女人的地位遠高於店長。
馬爾科的首領是個女的?
不是沒有這個可能……馬爾科的首領向來行蹤神秘,很可能就是為了隱藏女人的身份。
哈利沒有看不起女人的意思,但在哈斯塔尼亞,現狀就是這樣,一個由女性首領所帶領的家族很難站穩腳跟,因為她註定會被其他家族看輕。
只要能控制住她,一切問題便迎刃而解了。
「保利,按我說的做。」
哈利把保利喊過去低聲吩咐了幾句,保利數次想開口勸說,卻被哈利用眼神制止,最後他只是抿嘴點了點頭,而後推門出了肉鋪。
哈利和平齊站在原地點著香菸抽了兩口,然後便若無其事地一邊閒聊一邊朝櫃檯後走去。
此時肉鋪里,馬爾科的夥計們都在按照羅薩的吩咐認真打掃衛生,見倆人大踏步往裡走,都面面相覷,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叫住二人問話。
這可是馬爾科的據點,之前還沒有人這麼大搖大擺往裡闖過,況且其中的一些夥計下午時見過哈利二人,知道他倆是過來談生意的。
至於剛剛羅薩和哈利之間的對話,從頭到尾只有那位戴著徽章的店長聽清楚了。
「待會兒我來說,你嘴太笨,別再添亂了,行嗎?你惹出來的麻煩已經夠多了。」
「老天啊,你總是臨時改變主意,昨天晚上布魯諾怎麼說的?
他說你太貪心,這件事他不想搞得那麼複雜,我把價碼清清楚楚地擺在檯面上,人家簽字,我們拿錢,就這麼簡單。」
倆人邊聊邊走,表現得底氣十足,竟真一路混到了肉鋪和別墅後院的連接處。
直到此時,兩名看門的守衛才警覺地把倆人攔了下來。
「你們這倆兔崽子,哪兒來的!給我站住。」一名守衛問向身邊的同伴:「這倆人,你認識嗎?」
「中間人,替布魯諾來簽合同的,火車站酒吧,你不會沒聽說吧?」哈利一臉無辜,聳了聳肩。
「滾!這兒可不是簽合同的地方。」問話的守衛推了哈利一把,卻沒有推動。
「那女的說她來簽,可臨時又忘了拿東西,無意冒犯,但我覺得女人辦起正事來,就是……」
哈利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太陽穴,朝著身邊平齊大笑。
「羅薩小姐?」兩個守衛對了個眼神,狐疑地瞥向身後。
只這一個馬腳便讓哈利確定,嚼口香糖的女人此刻就躲在守衛身後的別墅里,他悄悄給平齊使了個眼色,沒等面前的守衛反應過來,哈利攥住那人的胳膊便是一個過肩摔,平齊也在另一個守衛掏槍前撲了過去,死死壓住對方。
二人就這樣一路闖進了恩佐的書房。
在哈利和羅薩搏鬥時,平齊順手從槍架上拿起了一把伯萊塔,這是他父親生前最喜歡的槍,平齊小時候不知道玩過多少次,他熟悉這把槍就像熟悉他家的微波爐一樣,三兩下便裝好彈藥,制住了剛剛打開密道的恩佐。
「只是轉讓一家酒吧,沒必要搞成這樣。」
此時書房內,被平齊用槍指著後腦的恩佐打了個手勢,意思是想從抽屜里拿出轉讓文件。
哈利朝平齊點點頭,平齊這才用槍口戳了戳恩佐的後背。
恩佐將文件找出來,推到哈利面前。
「底下的數字,隨便你們怎麼填。」
在恩佐看來,這是他試探哈利二人的一個機會,如果對方真是隆巴爾迪又或者其他勢力派來的,肯定會對文件不屑一顧。
可如果對方真像他們自己說的一樣,只是純粹的中間人……恩佐還是覺得這種可能性幾乎為零,真會有瘋子為了這麼點錢玩命嗎?
可下一秒,哈利卻煞有其事地開口問道:「我這個人不喜歡開玩笑,真的什麼數字都可以填嗎?」
「噗……」
恩佐還未回答,反倒是被他劫持的羅薩率先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