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七年,三月十八日夜。
京城的城牆塌了一角,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林淵醒過來的時候,一張滿是橫肉的臉正懟在他面前,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
「林小旗!你他娘的是死了嗎?起來!」
腦袋嗡嗡作響。
一堆不屬於他的記憶瘋狂湧入。錦衣衛北鎮撫司,試百戶小旗官,甲申年……
他猛地坐起來。
前世熬夜刷明史帖子,猝死在出租屋裡。再睜眼,就成了全大明最底層的錦衣衛小旗。
而今天,是大明亡國的日子。
「林小旗!」那張橫肉臉又湊了過來。
他的頂頭上司,錦衣衛百戶趙大勇。此刻官袍已經扒了一半,裡面露出粗布短衫,一副隨時跑路的架勢。
「趙百戶,外面什麼情況?」林淵揉著後腦勺爬起來。
「什麼情況?」趙大勇一把揪住他的衣領,「闖賊進城了!李自成的人殺進來了!城破了!你聾了?」
遠處傳來喊殺聲和哭嚎聲。
由遠而近,一浪接一浪。
北鎮撫司的院子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幾個錦衣衛拼命往馬背上捆箱子,有人在燒文書,紙灰漫天亂飛,散落在每個慘白的臉上。
趙大勇鬆開他,整了整短衫,像交代後事一樣說:「你帶上手底下那幾個人,守住衙門正門。」
林淵愣了一瞬。
「守門?就憑我們幾個?外面幾十萬大順軍!」
趙大勇轉過身,從辦喪事般的臉上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你以為老子不知道?就是要你們幾個去擋一擋。半炷香就行。老子帶人從後門走,走了之後你們愛去哪去哪。」
「半炷香?你怎麼不說一輩子呢。」
「少他娘的廢話!」趙大勇臉色一沉,手按上了刀柄,「這是軍令。你一個小旗官,敢抗命?」
院子裡幾個趙大勇的親兵圍了過來,手裡都提著傢伙。
林淵不說話了。
他認得這些人。原主的記憶里,趙大勇手下有十幾個心腹,個個都是殺過人的主。而他林淵手底下呢?三個半大孩子,加上他自己,齊了。
四對十幾個,打不了。
「算你識相。」趙大勇甩下一句話,領著人往後院走了。
馬蹄聲雜亂響起,然後迅速遠去。
院子一下子空了大半。
林淵站在原地。
腦子沒閒著。
按照歷史的走向,原主應該就是這麼死的。被當棄子,死在亂軍刀下,連個名字都沒人記得。
但他不是原主。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李自成進京,崇禎上吊煤山。大順軍拷掠百官、劫奪財物。然後權將軍劉宗敏,會搶走一個女人。
陳圓圓。
吳三桂的小妾。
「衝冠一怒為紅顏」的主角。
就因為這個女人被搶,吳三桂有了藉口翻臉,開啟山海關放清兵入關。從此剃髮易服,衣冠淪喪。
「要變天了。」林淵自言自語。
變的不是大明的天,大明這天早就塌了。真正要變的,是整個漢家的天。
但如果陳圓圓不被劉宗敏搶走呢?
吳三桂沒了「愛妾被辱」的藉口,就算想投清,他拿什麼理由說服手下幾萬關寧將士?
「我是不是瘋了……」
一個小旗官,在滿城亂軍里去截一個女人?
聽起來像個笑話。
但不做的話,笑話就會變成慘劇,整個天下的慘劇。
林淵走到兵器架前,抄起一把繡春刀,又順了兩把短刀別在腰後。
「林……林小旗?」
一個瘦弱的年輕錦衣衛從柱子後面探出頭來,十七八歲,臉白得像紙。
「趙百戶讓我們守門,你要去哪?」
「守個屁。」林淵頭也不回,「趙大勇自己都跑了。你替他守?守完了他給你立碑還是燒紙?」
小錦衣衛嘴張了張,沒說出話。
「想活就跟上,不想走就自便。別守門了,找個地方躲著,等天亮再說。」
他沒再多等,推開後院角門就走了。
一股濃烈的血腥氣灌進鼻子。
長街上全是人。逃命的百姓、潰散的兵卒,哭的喊的叫的罵的,擠成一片。
幾騎大順軍從街頭狂奔而過,馬刀隨手一揮,路邊就有人栽倒。
沒人停,也沒人管。
林淵貼著牆根走。
原主的記憶告訴他,吳三桂的京城別院在宣武門內,離這裡大約三里路。
太平時候,一盞茶的事。
今夜,每一步都是拿命在賭。
他剛拐過一個街角,迎面就撞上了一伙人。
七八個大順軍兵卒,正在踹一戶人家的大門。門板已經裂了,裡面有女人在哭叫。
一個歪戴著氈帽的大順兵最先發現他,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飛魚服上,眼睛一亮。
「弟兄們!錦衣衛!」
幾顆腦袋齊刷刷轉過來。
眼睛都是紅的。
「朱家的鷹犬!身上肯定有好東西,砍了他!」
林淵轉身就跑。
身後腳步聲炸開,追罵聲亂成一團。
他拐進一條窄巷,翻過一堵矮牆。著地的時候腳底打滑,差點摔個狗啃泥,好在這具身體底子紮實,硬生生穩住了。
前面是一座廢院,門板歪斜著半開。
他一頭扎了進去。
院子裡有人。
一個身材高大的漢子蹲在牆角啃干餅,絡腮鬍子上沾滿碎屑。聽見動靜猛地站起來,手裡不知從哪摸出一根半人高的鐵棍,虎口青筋暴起。
「誰?」山東口音,聲如洪鐘。
「別嚷!」林淵豎起手指。
巷子裡的追兵已經到了院牆外面。腳步聲,罵聲,兵刃碰撞的叮噹聲。
絡腮鬍看了看他身上的飛魚服,又聽了聽外面那幫人叫嚷的動靜,眼珠子轉了幾轉。
「錦衣衛的?」
「對。」
「他們追你?」
「你猜。」
「這邊!老子看見他翻牆進去了!」院牆外面有人大喊。
下一瞬,院門被一腳踹飛。
三個大順兵沖在最前面,看見院子裡站著兩個人,一個穿飛魚服的,一個扛鐵棍的。為首那個咧嘴一笑。
「還多一個?正好,一起砍了!」
後面的人也陸續涌了進來。
七個。
一個不少。
絡腮鬍斜了林淵一眼,鐵棍往地上一頓,意思再明白不過:人是你招來的。
林淵握緊了繡春刀。
三里之外,宣武門內,吳三桂別院的一間屋子裡,燭火還在亮著。
陳圓圓坐在銅鏡前,聽著滿城的喊殺聲,面無表情。
她還不知道,有人正在穿過這座地獄一樣的城,朝她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