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切換,旁白的聲音也隨之沉了下來。
【公元前二百二十一年,秦王政統一天下。以「三皇五帝」各取一字,號曰「皇帝」。自稱始皇帝,後世以計數,二世三世至於萬世,傳之無窮。】
螢幕上浮現出一幅畫像。
黑衣玄冠,面容沉肅,目光如鷹。
筆觸粗礪厚重,像是用刀刻在石壁上的。
畫像下方,「始皇帝」三個字停留了很久,像一道刻進歲月里的誓言。
雖然字型與大秦的小篆有所不同,但扶蘇一眼便認出了那三個字——
那是他的父皇。
畫面繼續推進。
【統一文字,以小篆為標準,廢除六國異體;統一度量衡,車同軌,書同文;廢除分封,設立郡縣,天下三十六郡,中央直轄;北築長城以拒匈奴,南征百越以定嶺南,開鑿靈渠溝通南北水系,修築馳道通達帝國四極。始皇之功業,後世謂之「千古一帝」。】
扶蘇的目光定在那幅畫像上,再也挪不開了。
那是他的父皇,那個他既敬畏又渴望靠近的男人。
雖然畫中面容與他記憶中的不盡相同,但眉眼深處那種他從來不敢直視的威壓,卻是一模一樣。
旁白的聲音忽然提到了他:
【公子扶蘇,秦始皇長子,仁厚剛毅,深得始皇喜愛,是秦朝最有可能繼位的皇子。】
扶蘇的手猛地攥緊了劍柄。
他的眉頭擰了起來,臉上的表情翻湧著複雜的神色——
像是聽見了什麼完全出乎意料的話。
他側頭看了嬴陰嫚一眼,嬴陰嫚也正看著他,目光里滿是困惑。
「……深得喜愛?」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問自己,又像是在問那個畫面。
他被發配上郡的時候,父皇沒有挽留他;
他反覆上書勸諫,父皇從未回復過;
他在上郡戍邊多年,那所謂的「喜愛」,他一次也沒有真切地感受過。
……
大秦,
咸陽宮。
天幕下方的殿裡安靜了片刻。
李斯垂著眼沒有作聲,馮棄疾捻著鬍鬚的手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幅畫像上微微點了點頭。
蒙毅站在武將列中,嘴角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又咽了回去。
趙高的臉色沉了一瞬,垂在袖中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又緩緩鬆開。
嬴政坐在龍椅上,看著天幕里那幅畫像,微微皺眉。
不太像。
難道後世把他的畫像弄丟了,這是後人重新描摹的?
他的目光在「始皇帝」三個字上停了一瞬。
「後世以計數,二世三世至於萬世」——這話是他親口說的,可此刻從天幕里那個陌生人口中說出來,像一枚被時光打磨過的印章,重新烙回他眼前。
「千古一帝。」
嬴政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弧度極淺,隨即又恢復了那張慣常的冷肅面孔。
「臣等恭賀陛下!」
大臣們自然不傻,這時候齊聲附和,滿殿稱頌。
畫面卻在這時急轉直下。
旁白的聲音依然平穩,但內容像一把尖刀,直直捅了進來:
【始皇三十七年,第五次出巡。行至沙丘,始皇病重,命趙高起草詔書,召公子扶蘇回咸陽主持國事。】
扶蘇臉色驟變,呼吸猛地急促起來。
嬴陰嫚攥著他衣袖的手也跟著收緊。
【趙高與李斯合謀,扣下詔書,改立胡亥為帝。】
螢幕上,
一卷竹簡被展開,墨跡篡改的痕跡被刻意放大。
【胡亥與趙高密謀,封鎖訊息,車駕繞道而行。時值暑熱,始皇遺體腐臭,趙高命人買魚塞滿車廂,以魚腥掩蓋屍臭。】
嬴陰嫚的手猛地捂住了嘴,眼眶瞬間泛紅。
扶蘇握劍的指節一片慘白,骨節突出,像是要把什麼攥碎在掌心裡。
「……胡說。」
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又低又啞,「趙高他……怎麼敢的啊!」
畫面沒有停。
【偽造詔書送達上郡,令扶蘇與大將蒙恬自盡。扶蘇接詔後,不疑有詐,拔劍自刎。】
【蒙恬被囚,後死於獄中,胡亥成功登基,稱秦二世。】
電視畫面靜止了。
秦淵故意停在了這裡。
情緒要一波一波地收,不能一次給完。
扶蘇站在客廳里,背對著秦淵,目光還釘在螢幕上。
噹啷一聲,他手中的劍滑落在地,聲音清脆得刺耳。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整個人都在發抖。
「兄長,你……」
嬴陰嫚捂著嘴的手也在顫,眼淚止不住地湧出來,雙眼震驚地望著兄長。
「我……我自刎而亡!」
扶蘇雙手顫抖,劍都握不住了,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
咸陽宮。
殿裡安靜得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聲響。
李斯低著頭,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不敢抬起來。
馮棄疾的手指懸在半空,捻鬍鬚的動作僵在了那裡。
蒙毅的手按在佩刀上,指節發白,目光飛快地掃過李斯和趙高又收了回來。
趙高跪在角落,姿態依舊是那副恭順模樣,可垂著的眼皮底下,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沒有辯解,也沒有出聲。
他太懂陛下了,這種時候開口求饒只會死得更快。
嬴政依然坐在龍椅上。
他的目光從扶蘇的背影上收回來,落在李斯身上,又落在趙高身上,最後落回天幕里那片靜止的畫面上。
一股冰冷的威壓無聲無息地罩住了整座大殿。
「傳令,請十八公子胡亥上殿。」
「喏!」
所有人大氣不敢喘!
……
大明,
洪武時期。
奉天殿。
老朱歪在龍椅里,端著的茶盞懸在半空看完了最後一段,慢慢放了下來。
他偏頭看了朱標一眼,嘴角翹了翹:「秦始皇想要萬世,結果二世就亡了。傳之無窮?傳了個屁。」
殿裡安靜了一瞬。
沒人接話,但有人聽出了老朱那聲笑里藏著的意味——
不是幸災樂禍,更像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感嘆。
他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補了一句:「不過這些後世之人,居然管那暴君叫千古一帝?」
「焚書坑儒,徵發民夫修長城,嚴刑峻法,這樣的君王也配叫千古一帝嗎?」
殿裡依然沒有人接話。
朱標眼神閃了閃,似乎也在琢磨,後世為什麼會給出這樣一個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