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
秦羽收了笑,語氣認真起來:「你方才說,大秦選才的路子有問題。那你有沒有想過,到底是什麼問題?」
扶蘇的眉頭微微擰著,沒有立刻接話。
秦羽繼續說:「大秦現在最大的兩個問題。第一個,法太嚴。第二個,就是選才的通道。」
他看著扶蘇:「大秦當前有哪些辦法可以晉升爵位或者做官?」
扶蘇想了想,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才開口:「第一條,軍功。斬首一級賜爵一級,這是商君定下的規矩,也是大秦最強的一條路。第二條,以吏為師,在官府里當小吏,積累年限和考核成績,可以慢慢往上升。」
「第三條,納粟拜爵——百姓向朝廷捐獻糧食或錢財,可以獲得爵位。第四條,通曉法令,熟悉秦律並能準確引用的人,可以擔任法吏。第五條,被地方官員或朝中大臣舉薦,入朝為官。」
秦羽點了點頭:「大秦已經統一天下了,你方才說的那些,還剩多少效果?」
扶蘇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
秦羽替他點破:「軍功?六國都滅了,去哪兒打仗?就算北邊有匈奴,南邊有百越,能打幾年?打完仗之後,百姓靠什麼升爵?納粟拜爵?百姓能吃上飽飯就不錯了,哪有餘糧去捐。以吏為師?那得先進官府當差,可普通人連門都摸不著。通曉法令?書都沒有,誰來教?舉薦?那更是世家門閥的專屬通道。」
扶蘇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秦羽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你想想,這些路一條一條堵死了,百姓還有什麼盼頭?沒有盼頭,就沒有奔頭。沒有奔頭,安穩幾年可能還行,十年、二十年之後呢?」
扶蘇的手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
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澀:「百姓沒了向上的希望……就會出亂子。」
秦羽沒有接話。
……
大秦。
咸陽宮,嬴政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他聽明白了秦羽的意思。
大秦的根基是耕戰,是讓百姓有改變命運的機會。
可天下已經統一了,仗打完了,那條路就走不通了。
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輕輕敲了一下,沒有出聲。
街巷裡的百姓們仰著頭,有人臉上的表情從方才的興奮慢慢變了。
一個年輕漢子攥著拳頭,低聲說了一句:「仗打完了……那咱還怎麼升爵?」
旁邊的人沉默了一會兒:「上陣殺敵都不成了,咱還能幹啥?」
沒有人接話。
大秦各地,許多曾經靠著軍功改變過命運的百姓此刻都仰著頭,臉上的神色從茫然漸漸變成了不安。
有人攥緊了手裡的農具,有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已經很久沒有握過刀的手。
……
現代,
扶蘇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地板上,手指攥著膝蓋上的布料,攥得指節發白又慢慢鬆開,反覆了好幾次。
他終於抬起頭來,聲音比方才幹澀了一些:「可我沒辦法。不靠軍功,靠什麼?總不能回到血統上去。」
贏陰嫚坐在旁邊,眉頭也緊緊皺著。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兔子抱枕,又抬頭看了看秦羽,忽然開口問了一句:「後世肯定不是用大秦的辦法吧?那你們是怎麼做的?」
秦羽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倒是比他先反應過來。」
他看向扶蘇:「你們大秦的制度沒有錯。錯的是,這套制度只適合統一之前。天下打完了,制度就得跟著變。」
扶蘇的目光認真起來。
「至於辦法,」秦羽指了指茶几上那本冊子,「你記得造紙術和印刷術是用來做什麼的嗎?」
扶蘇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猛地亮了一下:「讓百姓讀書?」
秦羽笑著點頭:「對了一半。」
他坐直了一些,語氣認真起來:「考驗一個人是否有能力,無非兩個方面——文和武。現在武這條路變窄了,自然就要從文這邊想辦法。但問題來了,什麼是『文』?」
扶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停住了。
秦羽繼續說:「如果『文』是由法家來定義的,那就只能通曉秦律的人才能出頭。如果是儒家來定義的,那就得讀四書五經。如果是墨家來定義的,那就得會機關巧術。但你想想——你父皇用了一輩子各家各派的人,法家、儒家、農家、墨家都有。他從來不讓哪一家說了算。」
他看向扶蘇:「所以,定義『文』的權力,應該握在誰手裡?」
扶蘇的呼吸慢了一拍,腦中突然一亮,他脫口而出:「應該由皇帝來定義!」
他的眼睛明亮起來,「皇帝需要什麼,什麼才是文。」
秦羽笑了,伸手拍了拍扶蘇的肩膀:「恭喜你,你開始明白帝王之道了。」
他拍了拍衣擺:「你自己好好想想這個問題。大秦需要什麼樣的官員?大秦需要推行什麼政策?想清楚了,後面的事情就好辦了。」
他轉頭看向贏陰嫚:「走,跟我去做飯。」
贏陰嫚愣了一下,把抱枕放在沙發上,站起來跟著秦羽往廚房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扶蘇一眼,扶蘇仍然坐在沙發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冊子上,眉頭擰著,像是在想一件很重的事情。
廚房裡傳來水龍頭開啟的聲音,然後是案板上切菜的節奏聲。
客廳里安安靜靜的,扶蘇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手裡翻開了那本冊子,低頭看著自己寫下的那些字,慢慢翻過去一頁,又翻過去一頁。
……
大秦。
咸陽宮,
嬴政依然坐在龍椅上。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天幕里扶蘇低垂的側臉上,沉默了很久。
他方才聽到「你父皇從來不讓哪一家說了算」的時候,指節在案沿上停了一瞬。
那句話說中了他心裡最深處的想法,他確實從來不信哪一家能包治天下。
法家好用就用法家,儒家有用就用儒家,哪家順手用哪家,從不把自己捆在某一家上。
可他的兒子似乎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過這件事,幸好現在明白了。
他開口,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大秦確實需要改。但怎麼改……朕也還沒想透。」
他看向天幕,期待後世之人給出參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