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童謠陣陣。
天幕前,萬籟俱寂。
隋文帝雙目通紅,幾乎要把牙齦咬出了血!!
「楊廣……楊廣!!」
他一生節儉質樸,從不耽於享受。
他一生愛民若子,從不勞役民眾。
然而,他的好兒子,他的好兒子!!
他親手選擇的繼任者!!
將將上位,便抬手間將他貫徹一生的信念毀了個徹頭徹尾!!
他猩紅著雙眼,連連怒吼:「你怎麼敢?!!你怎麼敢!!!」
昔年秦皇要築咸陽大殿,尚且不過是空口一言。
他的好兒子,何止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
畫面還在繼續。
東都洛陽的營建,從開始到結束,共計歷時十個月。
幾乎每個月都要徵發近兩百萬的工匠農夫。
其耗費的人力物力,幾乎是有史以來的歷朝之最。
若遇男丁不夠,婦人也要應徵而來。
這大殿的每一塊青磚之下,都鋪著一捧滾燙的鮮血。
萬民的哀哀哭泣,高坐明堂的天子,又如何聽得到呢?
他只會坐在高高的王座上,攬著美麗的宮妃,洋洋自得地暢快大笑。
「朕貴為天子,這天下的好風景,自要由朕一人獨占,一人獨享!!」
他翻閱著天下的山川畫圖,尋覓所有風景秀麗、氣候宜人的地方。
翻著翻著,偉大的隋煬帝陛下忽然靈機一動。
朕單看這些畫冊有什麼意思?
不如直接實地去看啊!!
但,隋煬帝陛下何許人也?
讓他坐著馬車每日顛簸地趕路,那必然是不行的。
古時候嘛,交通工具說來說去其實也就那幾樣。
楊廣陛下金尊玉貴,嬌軀受不得馬車顛簸。
那便只剩下一種交通方式了……船。
其最荒謬、最荒誕、最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場鬧劇,就這樣拉開序幕。
【大業元年四月,隋煬帝徵發河南、淮北各郡百姓前後一百多萬人開闢通濟渠。】
北面從黃河引水,過洛水、淮河,經汴水,貫通長江。
黃河和長江,自古以來,乃是華夏大地最至關緊要的兩處天險關隘。
中間間隔的大地,說長不算長,說短也不算短。
是策馬疾馳也可望而不可即,徒步走之,望不到盡頭的天塹。
因著那高高在上的帝王信手一揮,興之所至,便要萬民,用鮮血為他澆築出一條連通黃河與長江的暢通無阻之路。
畫面定格在那帝王充斥著野心的面孔上,隨後就倏然一轉。
如天撒星輝一般,一條巨大而又寬闊的運河赫然貫穿在畫面正中央!!
那運河浩大而又寬闊,兩側種著密密匝匝的柳樹,間或有一兩間豪華無比的宮殿屹立在岸旁。
那柳樹,是給遊船時帝王解悶的風景;
那宮殿,是帝王行進路上偶爾歇腳的行宮。
運河的正中央,正有一批船隊浩浩蕩蕩地自遠處而來。
不,與其說是船隊,不如說是艦隊。
浩浩蕩蕩的大小船隻拱衛著正中央的那艘巨大的艦船,一望彷佛看不到邊際!
鏡頭靜靜地停駐,將這場浩蕩的景象映入其中。
天幕前。
歷朝歷代的帝王們靜靜地抬頭看著這堪稱恢宏的奇觀,卻沒有一人能笑得出來。
漢武帝年間。
劉徹看得眼珠子都有點發紅,他恨恨地砸了一下桌子。
「這狗東西……這得花多少錢!耗費多少人啊!!」
有這個錢,有這個人,多征討異族不好?!!
武帝陛下拳頭硬了!
……
諸葛亮定定地看著天幕,長嘆一聲。
「運河,本為利國利民的好事,徐徐圖之未嘗不會鑄佳話……」
……
明洪武年間。
朱元璋負手瞧著那浩浩蕩蕩的艦隊,頗有些出神。
「這些艦隊,拿來打天下也很足夠了啊……」
小朱棣相當費解地看著天幕。
「就是啊,這麼多船就為了去看個破風景!」
他實在沒什麼藝術細胞,表示不敢恭維。
……
現代。
扶蘇和贏陰嫚看著上百萬人正在疏通運河的畫面,不由渾身一震。
這畫面,何其相似啊。
當初他們父皇徵召六國遺民,建阿房宮,築長城,修驪山皇陵……也是這樣的畫面。
秦羽說的沒錯,
大秦和大隋,的確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秦羽看著兄妹倆的表情,開口道:「你們知道隋煬帝運河出行時,要帶多少艘船艦嗎?」
扶蘇和贏陰嫚搖了搖頭。
他們很想猜一個數字的,但一想到楊廣做事荒唐,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秦羽也沒賣關子,直接道:「數萬艘。」
「奪少?!!」
兄妹倆瞪大眼眸。
……
畫面繼續。
運河之上,數萬艘的艦隊,連綿二百餘里。
無數妃子嬪妾,皇子王孫,共陪著帝王下江南,賞春光。
每隔一段路都會有一個行宮,每一個行宮裡都會有一個新的美貌妃妾,嬌嬌羞羞地等著帝王行至,好寵幸她們。
為了護衛帝王的安危,兩側道旁永遠有威風凜凜的騎兵緩步開道。
帝王站在數十米長的船頭,摟著美麗的妃妾,賞景歡笑。
彼時彼刻。
莫說全華夏,便是全世界,也絕無有一位帝王能如那時的楊廣一般風光無二。
有人站在這個位置,把天下當做責任揹負己身;也有人站在這個位置,把天下當做牲畜供奉自己。
……
漢景帝時期。
景帝此時的表情也實在很難說。
非要形容的話……竟然是有一點慶幸。
他逮住一旁正在撒歡瘋玩兒的小劉徹,把小崽子往膝蓋上一放。
「幹嘛呀父皇!」劉徹甩了甩腦袋,不滿地嘟囔著抬頭看他。
只見景帝用一種特別慈愛的視線看他,並且伸手溫柔地搓了搓他的腦袋。
「好孩子,父皇就是欣慰,想看看你。」
孩子雖然愛花錢,但好歹花到正道上去了啊!!
這麼一對比,他家這點小煩惱,簡直可以堪稱幸福的煩惱了。
小劉徹搓搓腦瓜,狐疑地看了忽然神色變換個不停的親爹一眼。
「大人真是多變……」他趁著景帝一不留神,又一撒歡地跳了下去,招呼著幾個大臣陪他繼續沒完成的模擬兵演過家家遊戲。
「快來快來,咱們繼續!方才我差點就贏了,我的騎兵呢,還有我的步兵!!」
大臣們默默擦著汗水,很有些叫苦不迭。
哎,小太子殿下精力未免也忒旺盛了吧!
還是速速長大,將他放出去拆別人家吧,放過他們這些老骨頭吧!
……
天幕鏡頭開始不斷拉近。
金粉裝飾的華麗寶船還在緩緩行進。
正中央的帝王龍舟通體以沉香木為骨,蜿蜒至最頂端的那個巨大的龍頭,金箔飾為龍鱗,龍目鑲嵌為明珠,夜光一照,便如墜星河。
船艙上,蜀錦飄逸垂落,兩側堆滿了南海珊瑚、西域琉璃,燭光一襯,恍若天宮。
除皇帝龍舟之外,皇后至九妃,各有一艘。
皇后乘銀絲裝飾的鳳舟,名翔螭舟,掛珍珠萬顆,懸百鳥銅鈴。
九妃乘彩船,名浮景九舟,漆朱塗翠,飾百花。
此外,還有諸位親王、百官,乘漾彩三十六舫,垂五色流蘇。
亦有數千艘護衛艦船,曰朱鳥衛艦隊。
旌旗烈烈,玄甲耀目生輝。
任何你能想像到的,或無法想像到的奢華,都在這裡得到具現化。
鏡頭緩慢地繞著整個艦隊盤旋了一圈。
間或有妃妾們倚欄嬌笑,帝王攬著美人兒醉酒浮生。
樂曲聲不絕入耳,婉轉悠揚,著實有些叫人……耳熟?
……
開皇年間。
隋文帝大吸了一口氣,猛地坐起來,死死地盯著天幕。
「這曲子……」
莫說是隋文帝,昔年曾跟著他打過南陳的諸位臣子們也紛紛驟然抬頭。
這尼瑪是《玉樹後庭花》!!
那個荒淫無度的陳後主陳叔寶的大作《玉樹後庭花》!!
楊廣出行,彈什麼不好,居然彈這個曲子!!
隋文帝大口大口喘息,卻仍然覺得有點窒息!!
太醫們在一旁都要哭出聲來了!!
「陛下!陛下千萬不要再動怒了啊!」
楊堅不動怒?!
楊堅要氣瘋了!!!
「楊廣,朕非殺了你解恨!!」
……
畫面繼續。
【公元606年,即大業二年。】
【楊廣瀟瀟灑灑地從運河一路玩兒到揚州,賞遍了美景,深覺身心舒暢。】
【廣神回頭一看,頓時自傲,自己怎麼這麼牛逼。短短一年,功績已然超越了先代不知多少帝王了好麼!】
【為了頌揚自己這偉大的功績,廣神決定獎勵獎勵「辛苦」了一年的自己。】
天幕畫面上。
楊廣兀自琢磨起來要給自己什麼獎勵。
他首先摸了摸自己的龍袍,覺得不行。
「朕這樣偉大的皇帝,怎麼能穿這種尋常的衣服呢?」
【隋煬帝召大臣重新議定輿服、儀衛制度。天子服不再與先代等同,需額外以金線銀絲繪製日月星辰,帽上漆金紗,出場配三萬六千金光燦燦的黃麾依仗。一應制度排場,都要遠超前代帝王。】
禮儀大臣們叫苦不迭,然而卻無人膽敢違逆他,只得硬著頭皮去做。
為了給楊廣做衣服,方圓數萬里的鳥雀叫聲盡數沉黯。
數十隻鳥雀,方可得一羽。
舉國上下,找來數十萬工匠,為帝王所求日夜不休地打造黃麾儀仗。
窮盡人力物力,無外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