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那無聲卻悽厲的場景,讓人不忍直視。
贏陰嫚渾身顫抖,不忍去看,
扶蘇則是緊皺著眉頭,像是陷入沉思。
曾幾何時,他們大秦也是這樣,勞役民工,建皇城,修皇陵,築長城……調配百萬民工。
秦二世而亡,隋二世而亡。
或許,的確有相同之處。
……
歷朝歷代的帝王們靜靜地看著,心緒翻湧,久久難以平靜。
李世民不發一言,眉頭卻皺得很緊。
看著心情實在說不上多好。
魏徵在一旁看了他幾眼,沉默了一下,才緩緩開口。
「陛下,帝王本就是這樣的存在。」
他道,「帝王一念,往往就是萬民生死。有至高無上的地位,也同樣……有著沉重無比的責任。」
魏徵雙眼通透,就那樣平靜地仰望著他的陛下。
有些帝王,眼中只看到了那無上權力帶來的曼妙滋味。
因而有意無意地迴避著那龐大到讓人不敢直視的責任。
有些帝王,瞥見了一角責任的重量,便嚇得瑟瑟發抖。
有些帝王,嘗試著揹負了一些,被壓得喘不過氣時,便立刻甩手扔掉。
無論他們做了什麼決定。
誰又能指責至高無上的君王?
能約束君王的有什麼?
史書?諫臣?
不。
只有他們自己。
李世民在原地站了不知多久,聽見魏徵的話也沒有側目。
許久又許久,他才終於抬起頭,仰天長嘆了一聲。
「得了吧,魏徵老兒,朕還不知道你想說什麼!!」
他心情不佳地罵了他一句,「去去,朕不比你知道帝王是什麼!說得跟你坐過這位置一樣!!」
魏徵眼皮跳了一下,當即拱手。
「陛下慎言。」
李世民一屁股坐到皇位上,捂著臉悲嘆了一聲。
「批奏摺就批奏摺吧!早點批完早點休……」
魏徵凝視過來。
李世民哽咽了一下,悲憤地轉了話頭。
「早點批完,早點批下一批!!」
這日子,沒個頭了啊!!
……
也有些帝王,打一開始就毫不猶豫地將這責任揹負在肩膀上。
只不過,這樣的帝王,不甚多罷了。
……
……
天幕繼續。
隋煬帝的罵名,如果前半段大抵被概括為「濫用民力」。
那麼後半段,則可大抵被概括為「窮兵黷武」。
前者包括但不限於營建東都、修築運河、築馳道、修長城等等。
後者就比較簡單了。
征高句麗,征高句麗,還是征高句麗。
【大業六年,隋煬帝於各地設軍府。】
楊廣這個人吧,他不管幹什麼,總是要個轟轟烈烈。
排場必須大,派頭必須足,效率必須高。
南北旅遊都旅遊完了,基礎設施也都建設得差不多了。
隋煬帝陛下回頭一看,自己這不才登基沒幾年麼?
居然就已經干成了這麼多大事兒。
舉目四望,頗感惆悵。
「如朕這樣厲害的帝王,如朕這樣功績卓著的帝王,古往今來誰堪比較啊……」
於是,他又開始琢磨該如何為自己的偉大繼續加分。
很快的,楊廣終於從自己無數的「長板」中摳出了一塊短板。
武功。
文治,他自詡已經古往今來無人能及了。
武功,他卻還少些履歷。
【大業六年,煬帝總征天下兵,無問遠近,俱會於涿。】
【又發江淮以南水手一萬人,弩手三萬人,嶺南盾兵三萬人。】
隋煬帝陛下旅個游尚且聲勢如此浩大,更遑論打仗了。
帝王一聲令下,華夏各地都得北上派兵供他驅使。
其實他能使喚得動,也是一件挺神奇的事兒。
尋常皇帝想做到這一點,也不一定能做到呢。
【及至大業八年,涿郡士兵共一百多萬人,對外號稱兩百萬。】
除此之外,還有養馬的民夫,運糧食的馬伕,推糧車的車伕。
【共計約三百五十萬人。】
這個數字什麼概念?
大約也就占據隋朝總人口的十三分之一吧。
而且,這個資料所包含的徵調者,大多都是丁壯年男性。
哪怕按保守計,全國也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丁壯都被徵調來了。
換句話說。
全國上下,有一半以上的家庭,都將因此面臨飄搖叵測、家破人亡的命運。
這場徵調,縱觀史書,亦是空前絕後的。
……
嘶!
扶蘇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這楊廣,怎敢如此啊!」
增調三百多萬青壯,天下真的要大亂。
……
漢武帝時期。
就連劉徹都瞠目結舌,匪夷所思地喃喃。
「天爺啊……」
劉徹自詡在對外打仗上已經是個相當不顧民力、相當勉強百姓的不稱職皇帝了。
但這種操作,仍然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就算他家的文臣沒啥攻擊力,但劉徹自問自己要是有一點敢這麼做的苗頭,仍然會被這幫傢伙玩命地噴。
他默默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實在是感到匪夷所思。
這楊廣真的一點都不怕百姓造反嗎?!!
別說劉徹了,漢武一朝的臣子和百姓們都看得恍惚。
群臣們震驚地張著嘴。
原來……他們家陛下竟然算是個仁君麼?!!
……
隋文帝年間。
楊堅神色平靜地定定看著天幕,竟是看不出他有什麼情緒上的波動。
但就是這樣,才讓四周侍奉的太醫和群臣們心驚膽戰。
陛下該不會是受的刺激太大,抗不過來了吧?!!
獨孤伽羅也有些於心不忍。
「那羅延,你若是不好受,就發出來吧,不要憋在心裡。」
楊廣看著也挺耐打的,不如上去給兩下出出氣也是個法子!
伽羅的母愛本就不多,早在楊廣花天酒地的那一瞬間就消散殆盡了。
楊堅誰的話都沒接,只那麼定定地坐著。
半晌,竟忽然是笑了。
群臣一抖,默默後退了好幾步。
楊堅神色淡淡。
「不好受?朕有什麼資格不好受。」
他眸子一轉,眾人這才看見他黑白分明的眼白上已然不知何時溢滿了鮮紅的血絲。
楊堅哈哈笑了起來,直笑得眼淚都向外流淌。
他指著天幕,又指向大殿之外。
「朕如果有資格不好受,那麼這天下百姓所經受的,又算是什麼?!!」
獨孤伽羅沉默下來,只嘆一聲,不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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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煬帝年間。
楊廣仍不以為意地翹著腿,諷刺一笑,對天幕之言嗤之以鼻。
「哼,這些後人知道些什麼!」
「若為朕的雄才大略計,這點傷亡,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他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地傲然抬頭。
「結果就是,朕將這些曠古爍今的建築全都修成了!!中間死了點人罷了,那算得了什麼?!」
「人總歸是要死的,不如為朕的大業而死,也算死得其所!!」
楊廣從來都不認為自己有什麼錯。
他甚至至今都不明白,分明自己有曠世的功績,天幕為何要將他列位遺臭萬年之君?!
他何錯之有?
困囿於其中的楊廣,甚至此時也不屑於低頭看。
自然也不知道。
底下的群臣早已經互相傳小紙條傳瘋了,總之一個心思都不在他身上。
……
天幕還在繼續。
旁白音緩緩響起。
昔年孫子兵法中曾有言。
【凡興師十萬,出征千里,百姓之費,日費千金,內外騷動,怠於道路,不得操市者,七十萬家。】
簡而言之。
如果要供養十萬人的軍隊,那麼至少要有七十萬百姓停止耕種,不休止地為其做後勤工作。
軍隊行進的每一日,這十萬人都要吃糧草。
準備糧草的後勤部隊,每一日也要吃糧草。
二十萬車糧食,拉到前線,一萬車也未必能留得下。
而楊廣前線加上運糧部隊,每日需要吃糧草的人馬,足足三百五十萬人。
這是一個相當恐怖的數字。
單單這些人每日在路上消耗的糧草,就已然是個天文數字!!
所謂舉國之力來托舉這場戰鬥,絕不是虛言。
任何一個尋常的皇帝,都絕對不敢這麼做。
舉國停擺,只為了去打一個哪怕打下來也沒有任何意義的小國。
還打輸了。
何等之癲狂。
【大業八年春,隋煬帝從涿郡出發,進攻高句麗。】
一百萬大軍圍攻一小片半島,那動靜不是一般的大。
單陸軍就編成二十四軍,此外還有各方海軍。
按理說,這規格無論如何也不能輸了。
畢竟隋煬帝這人好面子,船都用的極好的,盔甲盾牌啥的一應不缺,後方糧草又是對百姓敲骨吸髓的瘋狂壓榨。
但廣神什麼人?
是個自信到有點膨脹的皇帝嘛。
於是他大手一揮,對全軍下了個命令。
【凡軍事進止,皆須奏聞待報,毋得專擅。】
前線的一切軍事行動,必須都得向廣神匯報!
而且,匯報完之後還得等廣神給了指令才能進一步操作,堅決不允許將領私自決定。
俗話說得好,開國明君各有各的不同。
這亡國昏君卻總能在某方面找到些相似之處。
譬如這微操手法,跟千年後的某宋某帝完全有異曲同工之處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