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他的朗誦,教室慢慢模糊起來消失不見。
劉禪有些難以置信的揉了揉眼睛,好像已經不在教室,而是深處於一片迷霧之中。
他放目望去,只見一個個人影被籠在迷霧中讓人看不清他們臉上的模樣。
而在迷霧的盡頭一縷燭光影影綽綽閃耀其中。
劉禪向著那道燭光處緩緩走去,隨著一個個名字被被念了出來,周邊的迷霧漸漸散去。
那被籠罩在迷霧中的人影也露出了他們的面容。
「郭攸之...」
「費禕....」
「董允....」
不知為何當看著這些人的臉時,他們的名字自然而然跳進了他的腦海裡面。
不僅如此就連他們的樣子看起來也是那麼的面善。
劉禪看著這些人一個個臉上帶著笑,像是電視劇裡面的古人一般對著他行了一禮,然後於兩旁分立,給他讓出一條通往前方的道來。
明明如此場景應該是有些瘮人的,但劉禪看著那盡頭處燃起的燭火心中卻沒有絲毫的害怕。
劉禪回過頭,只見那些面善的人嘴角含笑默默注視著他,目光帶著期盼,像是在對他說讓他大膽的往前走。
於是劉禪的心中再沒有了什麼猶豫,大步向前而去。
每向前走一步他都好像聽到了自己腳步聲和心臟聲跳動的聲音。
「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
劉禪嘴裡面念叨著出師表不斷向前,甚至於他內心都有些驚訝,這麼長的出師表他是怎麼全部記下來的。
連思考都不需要便能脫口而出,像是刻在了他的骨子裡面一般!
終於他來到了迷霧的最深處,出現在眼前的是一間並不亮堂的屋子。
劉禪打量了一下這間房屋,然後走到了一處窗台邊好奇向裡面望去。
只見在燭火的照耀下,頭髮有些花白的老者正伏案於桌前,眉頭微蹙像是在為什麼事情發愁。
老者放下手中的筆拿起一盞燭台走到了房屋盡頭,藉著昏暗的燭光看著那掛在牆上輿圖。
手指輕輕落在了那被硃筆重重圈出來的街亭二字之上,隨後指尖狠狠用力在上面留下一個指印。
一道深長的嘆氣迴蕩於房間之中......
轟隆~
當老者的身影出現在劉禪的眼中時,一道驚雷聲赫然在他的腦海之中炸響!
時間在這一刻像是被凍結,他的一顆心也像被打翻了調味瓶,各種滋味齊齊湧上心頭。
鏡頭急速向前推送,落於劉禪面龐,繼而繼續深入,凝進他的瞳孔深處,映出那道浮在瞳仁高光之中的背影。
畫面旋即倒置,彷佛跨越千載歲月,墜入那段戰火連綿的亂世。
一個性情略帶敦厚的少年驟然喪父,而另有一人伸手輕搭他肩頭,為他撐起搖搖欲墜的天地。
「有老臣在此,陛下不必憂心。」
「陛下今日可有誦讀典籍?」
「朕年紀尚幼,見識淺薄,朝中諸事,相父盡可自行裁斷。」
「社稷江山不能沒有相父,朕……朕不能失去相父!」
「相父可否不要遠行?什麼基業宏圖,朕全都不在乎,只求相父留在朕身邊就夠了。」
「相父,吃顆花生。」
一幕幕舊事如同煙火,在劉禪腦海里接連炸開。
待到心神歸位,淚水早已糊住他的雙眼。
「是相父,是相父!」
全都記起來了,往事盡數湧上心頭!
劉禪顫抖著抬手,踉蹌幾步,連滾帶爬奔至門前,奮力一把推開屋門。
背對著房門的老者聞聲回身,望見門口的少年,眼底掠過一絲驚詫。
轉瞬之間,眉間深重愁緒消散,緩緩漾開一抹笑意。
「相父!」
「相父!」
劉禪快步奔上前,張開雙臂想要相擁,卻只撲入一片虛空……
「今當遠離,臨表涕零,不知所言……」
劉禪猛然回神,視線一片朦朧。
抬眼望去,身前哪裡還有相父的身影,只剩講台上先生那夾雜訝異與欣慰的目光。
那眼神彷佛在嘆,不曾想劉禪這根朽木,竟也有開竅之日。
教室內一眾學子同樣心神震動,短暫怔忪過後,紛紛抬手鼓掌。
劉禪垂首,望著攤在眼前的《出師表》,嘴唇微微翕動,低聲吐出一句。
「好短……」
……
天幕之下,來自不同時空的無數人靜靜凝望天幕里後世的景象,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終卻一語難言。
心中翻湧的震撼,早已無法用言語描摹,那一幕光景,不是任何詞句所能承載。
不少學子凝神望著那座明亮宏闊的學堂,望著一眾如同初升朝陽、滿含生機的後生,艷羨之意直抵心底。
後世之人前世究竟積下何等善緣,方能降生在這般太平盛世?
人人都可讀書求學,世上當真有這樣的時代?
天幕可否告知眾人,要如何修為,來世方能投身後世?
許多女子看見學堂內讀書的女子,不由潸然落淚。
……
各個時空朝堂之上,不少人逐字聆聽《出師表》,喉頭哽咽,跟著一眾後生一同誦讀。
但凡心懷忠義之人,讀完這篇表文,又怎能不動容!
……
漢宣帝年間,
學子誦一句,霍光便跟著念一句,越讀,心中越是酸澀難言。
同為受託孤之任的輔臣,他暗自忖度,自己相較這位諸葛丞相,終究差了一截。
字裡行間的殷殷囑託,好似長輩即將遠行,臨行前萬般牽掛留守家中的孩兒。
一眾手握權柄、境遇與諸葛亮相仿的重臣,此刻心底都不自覺拿自身與他相較。
捫心自問,自己能否企及諸葛丞相的高度?
想來實在艱難,或是才幹不及,或是忠心有虧,又或是私行有瑕……
總覺得處處都欠缺些許。
……
天幕繼續。
【於我們而言,《出師表》僅僅是一篇古文,可落在劉禪身上,它又意味著什麼?】
【就好似諸葛亮臨行前細細叮囑劉禪:飯菜在鍋中,錢物收在櫃屜。我同你趙叔、興弟、苞弟幾人外出辦事,你留在家中好生照料自己。切莫只顧嬉遊,按時溫習課業,遇有不解之處,便去問詢費叔、蔣叔等人。】
【你本是良善少年,我們所有人,都掛念著你。】
南郡。
聽聞此處,劉備再也按捺不住情緒。
「軍師!是備對不住你!」
「我留給你這樣一個千瘡百孔的爛攤子,阿斗這孩子又不成器,勞你費心操勞,連遠行出征都放不下心。」
「備實在羞愧難當!」
「你這位相父,竟比我這個生父還要盡責!」
劉備直接撲向諸葛亮,哭得悲慟不已。
這一篇《出師表》帶來的衝擊,難以估量。
他劉備何德何能,能讓軍師在自己身故之後,依舊拼死為漢室奔走。
堂中眾人淚眼望向諸葛亮,這一刻,諸葛亮在眾人眼中,周身彷佛漾著微光。
就算是史冊留名的忠臣,此刻的光彩也不及他分毫。
「軍師!」
張飛單膝跪地,雙手抱拳,面上帶著愧意。
「往日俺老張多有冒犯,還望軍師寬宏大量,不要記在心上。」
「俺老張在此賠罪!」
「不如軍師抽俺幾十鞭,俺絕無半句怨言!」
「還有某!」關羽亦抱拳屈膝下跪。
《出師表》之中流露的風骨氣節,連關羽都為之嘆服。
他平生最敬重這般人物!
「諸位這是何故,快快請起。承蒙主公賞識,我方才有施展才學的機緣,亮不過盡微薄本分罷了,怎擔得起諸位這般大禮。」
「速速起身!」
諸葛亮連忙俯身伸手,將二人攙扶而起。
心底卻陣陣刺痛。
單憑《出師表》里提及的一眾臣子,便能窺見蜀漢人才凋零到何等境地。
如今殿內之人,竟無一人能位列其上!
一念及此,便能想見彼時局勢何等艱危。
倘若帳下多一二名能征善戰的良將,他又何須親自領兵北伐。
……
許昌。
漢獻帝劉協聽著《出師表》,心口陣陣絞痛。
「興復漢室,還於舊都……」
劉協抬眼,恰好與曹操目光相撞,二人都不自在地移開視線。
父皇啊父皇!
當年您為何不曾為大漢留下諸葛丞相這般才略蓋世、忠心不移的臣子!
您留下的,儘是心懷異志之人!
莫非您晚年真的糊塗了嗎!
……
天幕前,各朝帝王望著天幕中的諸葛亮,心底酸澀幾乎要溢位來。
這一刻,他們無比艷羨劉禪。
為何這君主當得如此幸運!
有這樣一位事無巨細的丞相,包攬朝堂大小事務,君主盡可安心享樂,不必憂心江山傾覆!
「諸葛……孔明……」
嬴政攥緊雙拳,眼中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世間當真存在這般臣子?
忠心竟能抵達這般地步?
嬴政心中難免生出疑慮。
李斯立於嬴政身後,凝望天幕怔怔出神。倘若陛下萬壽綿長,自己能否如諸葛丞相一般,堅守本心不改?
不知為何,一想到這裡,心底便一陣陣發慌,隱隱生出不祥預感。
……
大明。
洪武年間。
「諸葛丞相,的確足以光耀千古。」
朱元璋緩緩搖頭,心中卻並不覺得遺憾。
丞相這一官職,必須裁撤。就算諸葛丞相復生,也無法動搖他廢相的決意。
縱觀數千載史冊,如諸葛丞相一般的人物,又能尋得幾人?
更多的,是手握大權、無視皇權的亂臣賊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