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過了淮河繼續往前,桅杆上的旗子換了方向。
朱翊鈞幾人站在船頭,迎面吹著風。
上官海棠抬起手中的扇子指向前方:「張公子請看,此處開始便是清江浦。」
朱翊鈞心中閃過一絲念頭。
遠遠望過去,水面上船影交錯,桅杆密密麻麻幾乎連成了一片。
「十三年(1415年)五月,時任漕運總兵、平江伯陳瑄開鑿了清江浦河,自淮安城西管家湖鑿渠二十里,至鴨陳口入淮,沿用了北宋沙河舊渠。前後修了四道閘,名曰:移風、清江(今淮安清江大閘)、福興、新莊,次年因四閘宣洩之力不盡如人意,又在移風閘上游湖口以木板臨時建閘,後改建石閘,即今「板閘」。」
上官海棠又指向岸邊:「那一帶是清江督造船廠,天下漕船,有不少是從這裡造出來的。「
朱翊鈞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岸邊廠房連綿,幾艘尚未完工的大船架在水邊,匠人正踩著木架忙碌著。
「再往東就是常盈倉,去年由漕運總督王宗沐主持了重建,約有八十餘廒,是天下有數的大糧倉。「
王宗沐……朱翊鈞想起了這位漕運總督因沉船一事被革職聽勘,如今又成了修倉有功的人。人都是複雜的,既享其權,當承其重。
待得六扇門查實後如果是個循吏,找個機會再起用罷。
船尾歸海一刀抱刀而立,一個上午了幾乎沒挪過地方,看似閉目凝神,朱翊鈞卻總是覺得對方是注意力在自己旁邊那人身上,這瓜真好吃嘿。
船頭轉過一道彎,清江浦鎮便到了。
縴夫喊著號子,將船一點點拖近石岸。
車軸碾過石板吱呀作響,卸貨的、驗貨的、催船的吵嚷聲此起彼伏。
有水上來的貨要在這裡換車,北邊來的客商也有不少在此改乘南下的船。
朱翊鈞還未踏上碼頭,就看到前面數名身著統一服飾的壯漢在呼喝平頭百姓不得進入鎮內。
上官海棠解釋道:「那是漕幫的漢子在分流人群,而今恰逢漕幫幫主舉辦群英會,阻止非江湖人士進入也是對他們的一種保護。」
朱翊鈞聽了,覺得這漕幫幫主倒是個不錯的人,比那些以武犯禁、熱血上頭就不管不顧快意恩仇的遊俠豪客們強多了。
上岸之後自有接應的人,引著幾人離了碼頭往東南去,走出四五里就到了一座小鎮,鎮口的石碑上刻著清江浦鎮三個字。
雖說是小鎮,但因為是漕幫總舵及漕運衙門、造船廠所在,實際規模頗大,十分熱鬧。
進了小鎮之後彎彎繞繞待到拐過一個拐角,到了一家客棧面前,上書幾個大字「尚儒客棧」。
嘶,這個客棧名稱不太熟,但是這個門面以及大堂的樣式有點熟悉啊,還有進門這大長木桌跟條凳……
上官海棠先頭踏過門檻,向長桌對面坐著的兩個人打了招呼:「花公子、陸公子,讓你們久等了,失禮失禮。」
那名斯文秀氣的年輕人露出溫暖平和的微笑,點了下頭,指尖輕輕一掃,便將倒好的幾個茶杯送到幾人面前:「哪裡哪裡,上官公子幾人車船勞頓,快些坐下,品嘗一下我家新出的茶。」
花滿樓真不愧是古老筆下最溫潤如玉的君子,朱翊鈞覺得自己很難討厭得起這樣的人。
至於旁邊那個右手摸著自己的鬍子,帶著股瀟灑氣度,眼睛觀察著自己,卻不讓人反感的就是那「四條眉毛」陸小鳳,樣貌倒是與自己前世印象中一般無二。
陸小鳳一開口卻不是朝著朱翊鈞幾人,朝著窗邊喊道:「楚香帥,別裝了,過來喝酒!」
靠窗那桌一直坐著個白衣人,雙眉濃而長,充滿粗獷的男性魅力,但那雙清澈的眼睛,卻又顯得秀逸。
「我就知道陸小鳳叫我,從來不是喝酒這麼簡單。」
人已經起身過來了,行了個不相干的禮,隔空取過來幾個酒杯,倒滿過後落到眾人面前:「在下楚留香,喝了花滿樓的茶後再來一口酒,也不失為一種趣味。」
朱翊鈞端起來嘗了一口,酒是好酒,入口綿,回味里還壓著些些陳年的甜。
大堂門口這時又進來一個人,身形瘦削行走間卻有一種靈動感,腳步沒聲兒,一雙眼睛卻十分靈活地快速觀察四周。
一進門他先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朱翊鈞這邊一步一步湊了過來。
斜刺里忽地飛來一樣東西,正落進他袖口,陸小鳳開口道:「你這猴精,一錠銀子,買你這隻手今天老實點,過來一起喝酒。」
司空摘星攤開手,掌心一錠白花花的官銀,他臉上的肌肉抽了抽:「陸小鳳,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請你喝一杯還不成?」
司空摘星瞪他一眼,到底把銀子揣了,坐到了陸小鳳旁邊,一雙眼睛還在朱翊鈞身上打轉。
歸海一刀的刀鞘在桌沿上磕了一下,那雙眼睛就挪開了。
大宗師是能聽到傳音入密的,所以陸小鳳對司空摘星說的話朱翊鈞是能聽到的,當然對方也知道他能聽到:「江陵的張,看不出那是大宗師嗎?招子放亮一點。」
司空摘星睜大眼睛看了看陸小鳳,又快速不著痕跡瞄了眼朱翊鈞,這下徹底老實了。
朱翊鈞只當沒聽見,向花滿樓詢問道:「我們的宇字第一號密探,關於三寶的傳聞,你探得如何了?」
還沒等花滿樓開口,一個風塵僕僕的圓臉少年從門外踏了進來。
他進門先朝靠窗那桌張望,隨後鎖定人影,直奔楚留香,隔著遠遠的就雙手伸出食指與中指,手腕關節反扣呈交叉型:「楚留香,盜帥名號是我白玉湯的,我們再來比過,輸了你就是盜聖。」
喲呵,這還來了個年輕版的盜聖?你才二流是怎麼好意思跟一個盜家宗師呲牙的?憑他脾氣好嗎?
這齣戲還沒開始,門口又進來兩個捕頭服飾的人,讓白玉湯下意識竄到櫃檯後躲著。
輪椅上那名身著儒生布襟、白衫長袖的清瘦青年沖著花滿樓幾人開口:「六扇門無情、追命,見過護龍山莊幾位密探」
「今日前來,實是有事相商……」
還沒等無情繼續開口,追命看到白玉湯從櫃檯後破窗而逃就施展輕功追了上去:「哪裡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