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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海權易勢

2026-10-20 03:06:57 作者: 冰點溫情

  京師鄭宅,鄭芝龍獨自一人待在書房,搖曳的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皇明海疆全覽圖》上,東番的位置被他用硃砂重重圈起。

  此時的鄭芝龍心情很是煩躁,弘光天子的態度,讓他充滿了不忿。

  「朝廷在泉州開設市泊司,若不是這些年有我鄭氏船隊的支援,能每年稅收百萬銀錢嗎?」

  「當初天子親口承諾,我鄭家水師護海貿航線六年給侯爵的,結果呢,現在要在東番設官置衙,哼哼!……」

  鄭芝龍心中忐忑,可也帶著幾分委屈。

  朝廷要在東番設官置衙,那他在東番十幾年的布局,鄭氏集團移民開墾的土地多達四十萬畝,豈不轉身就給朝廷做了嫁衣,他怎麼甘心。

  想到這裡,鄭芝龍一臉猙獰,心中充滿了怨恨。

  「弘光天子這是要翻臉不認人吶………」

  「父親!父親!聽說朝廷準備在東番設官。」這時次子鄭渡的聲音從外面傳來,「移民、徵稅、建學堂...十年後誰還記得鄭家船隊?東番豈不是要變成第二個月港!」

  「你別大聲胡咧咧!」見鄭渡一副火急火燎的樣子,鄭芝龍一聲低喝,「你大哥呢?還沒下衙?」

  鄭渡步子一頓,咽了咽口水,「大哥下衙後又被天子召入宮了。」

  鄭氏水師雖是南洋霸主,私底下做什麼都可以,明面上卻不能和朝廷對著干,因為現在他們不是以前那種一幫無根之萍的小海盜了。

  鄭氏正是因為有了官方背景,背靠朝廷這棵大樹才迅速做大做強的,幾乎壟斷南洋海貿,不然他為什麼千方百計也要弄個官身。

  鄭芝龍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情,對鄭渡說道,「你去門口等著,你大哥回來後讓他立刻來書房見我。」

  「哦。」

  待鄭渡出去後,種種思緒又湧上鄭芝龍的心頭。

  當初他用金錢攻勢讓長子鄭森拜入錢謙益門下,就是為鄭家改換門梶,洗去曾經那層不光彩的海盜身份,讓鄭氏能以讀書人的身份進入朝堂。

  誰知道鄭森卻另有機遇,得了皇帝青睞,走上了武人的路子,如今掌著三大御營的神機營,可以說是深受恩寵,不說鄭家,就是整個朝堂都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每每想到這裡,鄭芝龍心裡頗為複雜,因為這個長子的很多心思好像和自己當初設想的不一樣。

  朝廷欲將台灣編入版籍,設官治理,暫時肯定還離不開鄭氏一族的幫助。

  現在他想的問題是鄭氏在東番的經營這麼多年的成果,能得到多少回報。

  ~~~

  鄭森直到戊時才回到鄭府。

  

  「父親,兒以為朝廷開發東番乃利國利民之舉,荷蘭紅毛竊據我土,勾結建奴,此乃心腹之患。今聖天子欲復祖宗疆土,正是我鄭氏報效朝廷之時。「

  他指著地圖上熱蘭遮城的位置:「我鄭氏在東番四十萬畝田產雖巨,但若能助朝廷驅逐荷夷,將來開府設縣,我鄭氏必為開台第一功臣,屆時朝廷倚重,海貿特許,何愁產業不增?」

  鄭森又壓低聲音道:「況且...荷蘭人火炮犀利,若單憑我鄭家船隊強攻,縱勝亦要傷筋動骨,而孩兒此次領兵,可調閩浙水師合圍。待捷報傳至金陵...…「他故意停頓,燭光映照下的年輕面龐閃過一絲銳氣,「以聖天子心性,不會虧了當兵的,更會給實際掌兵之人一個滿意交代。」

  鄭芝龍神色稍霽,沉默了一會後,「為父也不瞞你,德川幕府和熱蘭遮城負責人卡隆都給我寫過信,讓我有所顧忌啊。」

  「哦?」鄭森先是一愣,不過轉眼就平復了,「他們說了什麼?」

  「若朝廷收復東番,我們家在平戶的貨棧,怕是要被德川幕府一把火給燒了..….」鄭芝龍幽幽的說道,「荷蘭東印度公司總督表示,願暗中提供十二艘戰艦助鄭家自保。」

  「父親,這裡面怕是洪承疇搞的把戲吧。」鄭森冷笑一聲,「看來德川家光絲毫沒有吸取豐臣秀吉的教訓,如今這送上門來的藉口,待驅逐東番荷蘭紅毛夷,陛下就已有意發兵倭國了。」

  鄭森握著腰間佩劍,神色銳利,「若能攻下倭國,陛下許諾我鄭氏永鎮九州。「

  「這你也信!」鄭芝龍一掌拍碎茶盞,碎瓷片劃破掌心也渾然不覺,「萬曆年間豐臣秀吉侵朝,朝廷也說許沈惟敬鎮守釜山!」他扯開衣襟,露出滿胸海戰疤痕:「兒啊!皇家畫的餅,有時比鯊魚牙還毒!」


  鄭芝龍覺得兒子太想當然了,而且這極有可能是弘光天子藉機削弱他鄭氏水師的手段。

  二十幾年前在平戶發跡的往事湧上心頭——那時德川家康還在世,他不過是個替人跑船的毛頭小子。

  如今幕府雖然信中威脅,但字裡行間卻透著對鄭氏海上勢力的忌憚。

  荷蘭人的「助鄭家自保」,他冷笑一聲,無論是天子還是紅毛夷的承諾,比海市蜃樓還不可信,他只信自己手裡的堅船利炮。

  「父親可知道陛下為何要取倭國?」鄭森面上始終平靜,從懷中取出一本《瀛寰志略》,「西班牙人從新大陸運回的白銀,每年相當於大明數年賦稅。而倭國石見銀山...」他翻到折頁處,「一年產出足夠造百艘巨艦。」

  鄭芝龍呼吸一滯,他忽然意識到,兒子眼中看到的早已不是幾船絲綢胡椒的買賣,而是整片汪洋的霸權。

  鄭森大聲道,「父親,這是鄭家最後的機會!錦衣衛已經知道你與洪承疇有過聯絡,這可不只是暗通曲款,而是通虜的大罪..….」

  「住口!」鄭芝龍暴喝,卻見他的親信突然急匆匆進來:「老爺!泉州急報,朝廷派的水師參將楊展至泉州,說是要接管安平港!」

  「什麼!」鄭芝龍大驚,隨後又是一臉猙獰,「就憑那個什麼楊展就想掌控安平港,朝廷就這麼不把我鄭家水師放在眼裡了嗎。」

  鄭森心中嘆息一聲,剛剛面見皇帝時,他就知道了這個事,而自己的父親自料羅灣海戰之後,對自家水師太過自信了些。

  「父親,待孩兒掛印出征之日,請您隨我去看看朝廷新造的戰艦吧。」

  ~~~

  翌日。

  晨曦初露,鎏金銅鶴香爐中龍涎香氤氳繚繞。

  司禮監掌印太監韓贊周展開黃綾聖旨,尖細的嗓音穿透朝堂: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鄭芝龍忠勤體國,授中軍都督府左都督,加太師,賜丹書鐵券;特進光祿大夫,賜柱國勛號,留京參贊機務,鄭渡等鄭氏子弟六人,准入國子監肄業。「

  殿角,鄭芝龍蟒袍玉帶,伏地謝恩時,掌心卻暗暗攥緊——皇帝把他留在京師,這是拿他和鄭家子侄為質啊。

  「鄭森晉五軍都督府同知,掛靖海將軍印,提督閩浙水師,總制東征紅毛夷事務!」

  年輕的鄭森單膝跪地,鐵甲鏗鏘,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他肩頭麒麟補子上投下斑駁光影。

  韓贊周嗓音陡然拔高:「路振飛擢福建巡撫,兼領漕運總督,加東閣大學士,賜尚方寶劍,另封太子少保,授兵部尚書銜……」

  ~~~

  松江府,上海港。

  「父親,這是陛下賜的'伏波號'。「鄭森指著江面巨艦,船首像竟是青銅鑄造的鄭和塑像,手中長劍直指東方。

  鄭芝龍看著碼頭一列列的新戰船,心中早已震驚無比。

  鄭森引著父親登上舷梯,鐵甲靴踏在柚木甲板上發出沉悶迴響,他踢了踢艙壁,「這甲板下襯了半寸厚的熟鐵板,紅夷大炮在百丈外也打不穿。」

  「父親還記得料羅灣海戰嗎?咱們的福船挨一炮就要漏水,現在這船上面鋪有熟鐵板,下面是水密倉,想要一擊而沒,怕是很難了…...」

  「預備!放……」

  只聽戰船上傳來一聲吆喝,然後就是一陣震耳欲聾的炮響,遠處標靶桅杆應聲而斷。

  這是在試炮。

  鄭芝龍瞳孔微縮——這射程比荷蘭人的長炮還遠不少。

  鄭芝龍撫過艦身鐵甲,指尖在鉚接處停頓——甲板下藏著二十四門可旋轉的舷炮,炮管長度是尋常紅夷炮的兩倍。

  鄭芝龍喃喃道,「荷蘭人的夾板船,扛不住這種火力。「

  鄭芝龍走至從另一側,船艙傳出閩南語呼喝,三百名精赤上身的漢子正在操練,他們揹負的並非刀劍,而是帶瞄準鏡的短銃與摺疊式登船梯。

  「這是......「鄭芝龍。

  「這是海軍陸戰隊。「鄭森眉峰一挑,眸中似有刀光迸濺,嘴角噙著一抹鋒利的笑,「三千神機營精銳改編,專司跳幫奪船。「他指向遠處正在攀爬桅杆計程車兵,「每人配髮帶鉤爪的攀索,能在浪高兩丈時強行接舷。「

  鄭芝龍望著兒子意氣風發的身影,恍惚看見二十年前那個在平戶港搏浪的自己。

  鄭芝龍突然長嘆一聲,他似乎明白了朝廷的底氣在哪裡,當皇帝選擇鄭森那刻起,海上霸主的時代已然終結——如今的大明,容得下忠犬,容不下蛟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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