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陽府，知府衙門。
李定國坐在大堂上，正在批閱軍報。
他身上的甲冑還沒卸，昨天他才剛剛進入平陽城，忙了一整天都還沒來得及好好休整。
案上的各類軍務堆得像小山一樣。
有前方斥候探回來的太原清軍布防情報，有後方高斗樞送來的糧草排程文書，有各營的傷亡統計，還有朝廷發來的嘉獎旨意。
李定國一份一份地看著，看得很慢、很仔細。
「大帥，「親兵走進來，手裡捧著一個托盤，「您的早飯。「
托盤上是兩個麥餅、一碗稀粥，還有一碟鹹菜加一條鹹魚干。
李定國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文書：「先放那兒吧。「
「大帥，您都一天沒好好吃東西了。「親兵忍不住勸道，「這粥都熱了三回了。「
「知道了。「李定國隨口應著，眼睛卻沒離開案上。
親兵無奈，只好把托盤放在案角，悄悄退了出去。
李定國看完最後一份檔案，抬起頭，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他的目光落在案角那碗已經涼透了的粥上，微微皺了皺眉，伸手端了起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大帥，賀珍將軍來了。「親兵稟報導。
「請他進來。「
李定國三兩口喝完粥放下碗，站起身。
賀珍大步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鎧甲，甲葉上還殘留著暗黑色的血漬，整個人看上去風塵僕僕，但精神很好。
「賀珍見過大帥。「他抱拳行禮。
「賀將軍辛苦了。「李定國快步走上去，親手扶起他，「黑龍峽一戰，將軍居功至偉，額色伊部被滅，太原以南再無清軍主力，這都是將軍的功勞。「
賀珍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不過是撿了個便宜。都是大帥指揮得當，額色伊那個傻子，真以為我們糧盡退兵了，一頭就撞進了埋伏圈。「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再說了，要是沒有竇將軍在南門打得狠，額色伊也不會慌慌張張地往北跑。功勞是大家的，末將不敢獨吞。「
李定國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他原以為賀珍是個桀驁不馴的刺頭，畢竟當年褒城一戰，賀珍以三千破他三萬，是他人生中少有的慘敗。他本以為兩人之間會有隔閡。
可段時間相處下來，他發現賀珍這個人，粗中有細，悍勇之外，還有幾分難得的爽利。
「坐。「李定國拉著他坐下，又親自給他倒了一碗茶，「仗打完了，說說你的想法。接下來，你覺得我們該怎麼打？「
賀珍也不客氣，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道：
「末將以為，不能等，我們可趁太原清軍還沒反應過來，一鼓作氣打過去，現在太原以南空虛得很，我們現在北上，一路上的州縣都是漢官為主，那些都是些牆頭草，肯定望風而降。只要拿下太原，整個山西的格局就定了。「
李定國點了點頭：「你說得有道理。不過……太原城高牆厚，不是平陽可比的。而且清廷不會坐視太原失守，一定會派援兵，我們若是貿然圍城，萬一被援兵反包圍，就麻煩了。「
「那大帥的意思是……「
「城要圍。「李定國走到輿圖前，手指在太原的位置上點了點，「但我們得先把太原周圍的州縣都打下來，掃清外圍，斷其糧道，把太原變成一座孤城。閻應元的中路軍從懷慶出太行山東進，直逼京畿；北路軍在李來亨手裡，正牽制大同的孟喬芳。我們西路軍的任務，就是拿下太原，拿下山西。「
他頓了頓，又道：「五軍營的紅夷大炮有三十門，打平陽綽綽有餘，可太原城牆比平陽厚了一倍不止。我已經讓高巡撫從後方加緊調運炮彈和火藥，炮不缺，缺的是彈藥。沒有足夠的彈藥，炮就是擺設。另外，朝廷那邊，皇上已經允了，從南京兵械庫再撥五十門佛郎機炮過來，走黃河水路，半個月能到。「
賀珍摸著下巴想了想：「大帥說得是，是末將急了點。「
「你急是好事。「李定國笑了笑，「打仗就要有這股子銳氣。對了，你的人傷亡怎麼樣？「
「還行。「賀珍擺了擺手，「黑龍峽一仗，我們占了地形便宜，傷亡不大。陣亡一百多，受傷兩百多。都是跟著我多年的老弟兄，一個個命硬得很，死不了。「
嘴上說得輕鬆，可李定國還是從他眼底看到了一絲痛惜。
「傷亡的弟兄，一定要按朝廷撫恤條例辦。「李定國道，「戰死的，屍骨送回家鄉，撫恤金按制發放，一分不能少。受傷的，送到後方養傷，傷好了再歸隊。「
賀珍點了點頭：「大帥放心，弟兄們的撫恤，末將親自盯著，不會讓朝廷的恩典打了折扣。「
「不是朝廷的恩典。「李定國看著賀珍的眼睛，糾正道，「這些都是皇上定下的規矩，這制度誰也不能改。「
賀珍一愣，隨即明白了李定國的意思，抱拳道：「末將明白，這是皇上的恩典，這個制度誰也不能徇私。「
李定國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知道賀珍是個粗人，但粗人有粗人的好處，把規矩說清楚，他不會耍心眼。兩人又聊了幾句前線部署的細節，賀珍才告辭離去。
～～～
另一邊的大同城外，北路軍大營。
李來亨和李過坐在帳中，對著一張大同城防圖，眉頭緊鎖。
大同城太難打了。
他們到大同城下已經快半個月了，大小打了十幾仗，可大同城就像一塊啃不動的硬骨頭，紋絲不動。
孟喬芳確實是個守城的老手。
他把大同的城防布置得滴水不漏，城頭每隔十數步就有一門火炮，城牆根下挖了三道壕溝，溝里插滿了尖刺，壕溝後面是鹿角和拒馬。明軍每次衝到城牆下，都會被壕溝擋住，然後被城頭的火炮和弓箭一頓猛揍。
更要命的是，孟喬芳還善用奇兵，他經常在夜裡派小股騎兵出城偷襲，燒糧草、襲營寨、殺哨兵，搞得明軍人心惶惶，睡都睡不安穩。
「孟喬芳這個狗漢奸，還真有兩把刷子。「李過用手指敲了敲城防圖，語氣帶著幾分凝重，「他崇禎三年就降了清，幫韃子打了十幾年仗，經驗老道得很。「
「硬骨頭才好啃。「李來亨磨了磨牙，「他越能守，我們越要把大同打下來。我就不信了，他孟喬芳還能長出三頭六臂不成？「
話雖這麼說，可他心裡也清楚，大同不是那麼好打的。
大同是九邊重鎮，城高牆厚，糧草充足，孟喬芳手裡雖然只有兩萬餘守軍，但都是漢軍旗和綠營里的精銳，守城經驗豐富，真要硬打，就算能打下來，傷亡也會很大。
李來亨盯著輿圖看了半晌，忽然開口：「父親，你說我們是不是一定要現在就把大同打下來？「
「嗯？「李過一愣。
「你想啊。「李來亨在輿圖上指了指，「我們的任務是什麼？是牽制大同以北的清軍，不讓他們南下支援。現在孟喬芳縮在城裡不敢出來，我們的目的已經初步達到了。「
他頓了頓，又道：「可光圍城沒用，大同城高牆厚，硬啃傷亡太大。我琢磨著，得先把大同周圍的清軍哨堡、糧台、轉運點一個個端了，讓大同變成一座真正的孤城。到那時候，孟喬芳就算想守，城裡也撐不住。「
李過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你的意思是……先把外圍掃乾淨？「
「對。「李來亨斬釘截鐵，眼中閃過一絲精芒，「大同城外的據點，少說有十幾處，有些是八旗的，有些是綠營的。兵力分散，互相之間隔得遠。我們集中兵力，一個據點一個據點地拔。一來可以練兵，讓弟兄們打慣了攻堅戰；二來可以斷大同的糧道和訊息，等外圍全清，大同就真的成了瓮中之鱉。「
李過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他覺得李來亨說得有道理。大同外圍確實有不少清軍據點，這些據點就像大同的爪牙，不拔乾淨，大同就始終有外援、有訊息、有糧道。拔乾淨了，大同才是真正的死城。
可問題是，有些據點離大同城很近，打起來城裡會派兵救援。
「但有些據點離城太近，打起來孟喬芳會出城救援吧？「
「會。「李來亨點了點頭，「所以打援是關鍵，我打算讓您帶一支騎兵在城外游弋，孟喬芳敢出來救援，你就迎上去打。他要是縮在城裡不動，我就安心拔據點。「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打外圍據點比硬攻城划算，傷亡小，戰果實，弟兄們也能攢夠經驗。等外圍掃光了，再回頭打大同，心裡就有底了。「
李過想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
「好。那就按你說的辦。「李過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在大同周圍劃了一圈，「我查過了，大同外圍最大的據點是左雲城的威魯堡，駐兵兩千，是孟喬芳的前哨。其次是右玉的殺虎堡，駐兵一千五。這兩個拔掉，大同的西路和北路就斷了。「
「威魯堡先打。「李來亨走上去，手指重重一點，「兩千守兵不算多。我給你三千騎兵打援，再配三千步卒攻城，二十門佛郎機炮。三天之內，必須拿下。」
「三天？「李過挑了挑眉，「你也太看不起我了。威魯堡的城牆沒有大同厚，兩千守兵也不是精銳。給我兩天半，要是打不下來，我把腦袋擰下來給你當球踢。「
李來亨看了他一眼：「唉，莫說這種沒輕沒重的話。「
「嘿嘿。「李過撓了撓頭，「你放心，威魯堡一定拿下。「
「還有一件事。「李來亨的語氣忽然變得嚴肅起來，「打據點的時候，不許殺降。投降的清軍，繳了兵器放他們走。能帶走的帶走，不能帶走的就地釋放。「
李過皺了皺眉，「這些牆頭草都是漢奸，留著是禍害，何不殺個乾淨！「
「他們裡面很多人不是自願降清的。「李來亨沉聲道，「崇禎時期邊軍欠餉譁變，很多人是被逼無奈才降了清。我們打的是恢復大明的旗號，不是來報仇的。放了他們，讓他們知道大明軍隊不殺降，下次再遇到，他們就會明軍隊不殺降，下次再遇到，他們就會投降而不是死戰，這是皇上的意思。「
李過沉默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你說得也是，那就按你說的辦，不殺降。「
李過內心其實十分痛恨西北這些牆頭草一樣的官員武將，如果不是他們反覆橫跳，當初大順軍也不會那麼快被清軍趕出西北。
「另外，「李來亨又補充道，「打威魯堡的時候，我派人去一趟歸化城，找艾能奇。他上個月招了兩千多蒙古牧民入伍，大多是鐵蛋從大青山里招撫回來的，熟門熟路，騎術也好。讓艾能奇調一千騎兵過來歸你指揮，就讓鐵蛋帶隊——他懂蒙語，又熟悉地形。另外，晉商范家那邊，夏完淳已經談妥了，可以借他們的商路運糧草。我們這邊拔據點，糧草消耗大，要是缺糧，就去找大同府的晉源商號。「
李過愣了一下：「晉商？那些老狐狸能靠得住？「
「靠不靠得住，試試就知道了。「李來亨淡淡道，「夏完淳說了，范永斗是個聰明人，他知道現在天下是誰的。他想保住范家的買賣，就得給我們辦事。不過晉商在山西經營了幾百年，關係盤根錯節。現在這個關鍵時候，能拉攏就拉攏，別逼得他們倒向清廷。「
晉商想兩頭下注，就別怪他李來亨使勁薅羊毛了。
「知道了。「李過點了點頭，「我心裡有數。「
「還有一件事。「李來亨說道，「打完威魯堡，讓你部好好休整幾天，他們都是當初從陝西一路打上來的老營兄弟，每個人的命都比一座據點值錢。「
李過看著這個年輕的少將軍，嘴角微微一動。
他知道李來亨雖然年輕，但打起仗來心思縝密，比許多老將都沉穩。當年打潼關，李來亨帶著幾百人就敢沖清軍側翼，差點把命丟在那兒——不是因為莽，是因為當時身後的兄弟們在撤退，他必須用命去換時間。
李過神色有幾分複雜，現在跟著他的那些老營兄弟，現在恨不得戰死沙場，都是為了後代將來能在明廷徹底站穩腳跟。
「父親放心。「李來亨似乎知道李過的心思，「其他的事，我有分寸。「
「分寸？「李過哼了一聲，摸了摸臉上的傷疤，「你小子確實比我當年強。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還在跟著你叔祖到處跑路呢。「
說完，李過拍了拍李來亨的肩膀，掀開帳簾，大步走了出去。
李來亨送到帳門口，看著養父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才轉身回來。
帳子裡，李來亨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輿圖上大同的位置。
「威魯堡……「他握緊拳頭，喃喃自語，「兩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