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巡撫衙門後堂。
馬國柱披著件單衣，手裡捧著一盞茶，聽完祖澤遠的稟報，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你要劫營？「他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悅，「祖將軍，太原城裡的兵力本來就捉襟見肘，你還要帶三千精銳出城冒險？「
「撫台，「祖澤遠單膝跪地，「南蠻子冒著烈日遠赴而來，立足未穩，這是天賜良機。若是能一舉擊潰他們的中營，太原之圍可解。「
馬國柱放下茶盞，盯著他看了半晌：「祖將軍，我問你，李定國是什麼人？「
祖澤遠一怔。
馬國柱的聲音冷了下來，「李定國雖年輕，但他領兵打入關中，會犯這種低階錯誤，你說明軍中營後撤、火把稀少，你就不怕是個圈套？「
「末將知道。「祖澤遠低著頭，「但若是真的呢？若他們真的是兵力不足呢？撫台，我大清朝廷援軍未至，大同的孟喬芳也抽不出兵力。太原城裡就我們這些人，怕是等不到那一天。「
馬國柱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祖澤遠說的是實話。太原城裡的糧食撐不了多久，大清朝廷什麼時候能到、能不能到，誰也說不準。若是坐以待斃，下場只會更慘。
「去吧。「馬國柱鬆口，聲音疲憊，「但只准帶一千人。若是敗了，立刻撤回城裡，不許戀戰。「
「末將領命！「
祖澤潤站起身，轉身就走。
馬國柱望著他的背影，臉色深沉，他同意祖澤潤去劫營，何償不是存了試探明軍虛實的心思。
～～～
祖澤遠披甲執銳，走到院中。親兵已經牽來了戰馬，一千精銳已在城門口集結完畢。
他翻身上馬，回頭望了一眼太原城。
夜色中，城牆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一千精銳悄無聲息地開啟城門，趁著夜色向明軍大營摸去。
這一千精銳，大多都是他祖氏門下的老兵，身經百戰，驍勇異常。他們藉著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接近了明軍營寨。
營寨里火把稀少，看起來確實兵力不足。
「沖！「祖澤遠一聲令下，一千精銳如潮水般湧入營寨。
可就在他們衝進去的一瞬間，四周突然亮起了無數火把。
明軍的中營沒有後撤，而是在兩側設下了埋伏。
「放箭！「
一聲令下，兩側的火銃手和弓箭手同時開火。密集的彈雨和箭矢如潮水般傾瀉而下，清軍精銳頓時被打得人仰馬翻。
「中計了！撤退！「祖澤遠大驚失色，拼命嘶吼著。
可已經晚了。
明軍的伏兵從兩側殺出，步兵持長矛、舉盾牌，將清軍團團圍住。火銃手在遠處不停地射擊，每一輪齊射都帶走一片清軍。
祖澤潤拼死突圍，帶著殘兵敗將殺出一條血路，狼狽逃回太原城。
一千精銳，逃回太原城的不到三百。
馬國柱看著狼狽而歸的祖澤遠，臉色鐵青。
「你不是說南蠻子立足不穩？「他怒吼道，「這就是你說的劫營？「
祖澤潤低著頭，一言不發。
他知道，自己中了李定國的圈套，那個「破綻「，是故意露給他看的。
明軍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硬攻太原城。他們要做的，是在野戰中殲滅清軍的有生力量。
這一仗，清軍損失慘重。
而明軍，幾乎沒有傷亡。
這就是李定國的誘敵出城，野戰殲敵之計。
他不需要硬攻太原城。他要做的，是一點一點地消耗清軍的力量，等到城裡守不住了，太原自然就是他的。
「大帥神機妙算！「高文貴興奮得滿臉通紅，「這一仗，打出了我們明軍的威風！「
李定國卻搖了搖頭。
「還不夠。「他淡淡道，「清軍現在吃了虧，不會再輕易出城。接下來，我們要切斷太原的糧道，困死他們。「
接下來的兩天，明軍不停地加固營寨、挖掘壕溝、設定障礙，做出一副要長期圍困的架勢。同時，派出大量游騎，掃蕩太原周邊的清軍據點，切斷了太原通往外界的所有道路。
短短兩天時間，太原就成了一座孤城。
城裡的人心，已經開始慌了。
太原城內，巡撫衙門。
馬國柱坐在大堂上，看著下面的一眾文武官員，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都說說吧，「他的聲音沙啞，「現在這個局面，怎麼辦？「
沒人說話。
所有人都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彷佛那上面能開出花來。
怎麼辦？
他們也想知道怎麼辦。
三萬明軍兵臨城下，把太原圍了個水泄不通。城裡雖有兩萬守軍，但大半是綠營兵，能不能守得住，誰也心裡沒底。
更讓馬國柱心驚的，不是明軍的人數，是那些明軍的精神面貌。
他在城頭上用望遠鏡看了半天，越看越心寒，那些明軍士兵，一個個面色紅潤、腰板挺直，幹活的時候不偷懶，吃飯的時候不搶食，連走路的步伐都整齊劃一。
這些明軍分明有當年戚家軍的風範。
他在南京見過朝廷的兵馬，那時候只覺得兵卒們懶懶散散，能走路就絕不跑步。可眼前這些人，跟六年前的明軍簡直判若兩支隊伍。
那個半路出家的弘光天子用了六七年，把一群叫花子兵，養成了一支虎狼之師。
更要命的是，大清朝廷到現在都還沒個准信到底有沒有援軍。
「說話啊！「馬國柱一拍桌子，怒聲道，「平時一個個都能說會道的，現在怎麼都啞巴了？！「
還是沒人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一個同知小心翼翼地開口：
「大人，依下官之見……不如……不如派人出城，跟明軍談談？「
「談？談什麼？「馬國柱瞪著他。
「就……就是談談……「那同知的聲音越來越小，「看看他們是什麼條件。萬一……萬一條件不算太苛刻，咱們……咱們也不是不能商量……「
「放肆！「馬國柱勃然大怒，「你這是要獻城投降嗎？！「
「下官不敢！下官只是……「
「夠了！「馬國柱厲聲打斷他，「本撫奉大清朝廷之命鎮守太原，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誰敢再提投降二字，立斬不赦！「
那同知嚇得一縮脖子，不敢再說話了。
大堂里重新陷入了沉默。
過了許久，太原知府才緩緩開口：「大人，依下官之見，當務之急是穩定軍心、民心。另外，還要請晉商的諸位東家出糧出力，協助守城。晉商在太原經營多年，錢糧充足，人手也多，有他們幫忙，城防會穩妥得多。「
馬國柱臉色稍緩，點了點頭：「這話有道理，晉商那邊，你去聯絡過了嗎？「
「已經派人去請了，「知府道，「應該快到了。「
正說著，親兵進來稟報：「大人，范東家到了。「
范永斗穿了件半新不舊的醬色錦袍，手裡不轉核桃了，這種場合，不能讓人覺得他太從容。
巡撫衙門大堂。馬國柱端坐在正中太師椅上，手邊擱著一盞蓋碗茶。兩個親兵持刀侍立兩側。堂上懸著「清正廉明「的匾額，底下是一張寬大的花梨木案幾。
范永斗進了門，先在大堂正中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一個頭：「小人范永斗，叩見撫台大人。大人萬安。「
「起來吧。「馬國柱的語氣不冷不熱，「賜座。「
一個書吏搬了把椅子過來。范永斗等馬國柱示意之後，才敢半個屁股坐下，脊背挺直，雙手擱在膝上。
馬國柱端起蓋碗，慢慢撇了撇茶沫，半天沒開口。
范永斗跪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皮低垂。他知道巡撫不開口，他不能先說話。在這座衙門裡，馬國柱是君，他是臣，中間隔著天壤之別。
一個商人，哪怕家財萬貫，在巡撫面前也不過是螻蟻。
過了好一會兒，馬國柱才慢悠悠道：「明軍兵臨城下，城防吃緊，本官正打算請各家商號出糧出力，協助守城。范東家是晉商八大家之首，這件事還要你牽個頭。「
「大人抬舉，小人感激涕零。「范永斗欠了欠身，語氣懇切到了十分，「守土有責，小人願為朝廷效命，出糧出人，萬死不辭。「
「好。「馬國柱點了點頭，「那范東家回去跟各家合計合計，看能出多少。」
范永斗沒有立刻應聲。他垂著眼帘，斟酌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開口：「小人斗膽請問大人……朝廷的援兵，約莫何時能到？小人好回去跟各家東家合計，該出多少糧、出多少人，心裡也好有個底。「
這話說得極恭順，語氣里滿是替大人分憂的懇切，絕沒有半分質問的意思。但馬國柱聽出了弦外之音。
馬國柱放下蓋碗，瓷底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堂上空氣像是凝住了。
馬國柱聲音威嚴而平板，「朝廷自有安排，范東家只管出糧出力，軍國大事不必操心。「
「是，是。小人冒昧了。「范永斗又欠了欠身，臉上堆著恭敬的笑，「小人這就回去知會各家，先籌一批糧食送來。「
「嗯。去吧。「
范永斗站起身，又規規矩矩行了一禮，倒退兩步才轉身出門。
出了巡撫衙門大門，他臉上恭順的笑意一點一點收了個乾淨。
管家在門外候著，趕緊迎上來：「東家，怎麼樣？「
范永斗沒說話，他從管家手裡接過核桃，慢慢轉了兩下，轉了三圈，忽然停住了。
「回去告訴各家東家，「他的聲音很輕，「糧食先出一千石，不要多。人，一個不派。「
管家一怔：「東家，這……官府那邊……「
「出少了，馬撫台會怪，出多了，咱們自己被動。「范永斗把核桃揣進袖子裡，「每家一千石，剛好。「
他上了馬車，帘子放下來之前，回頭望了一眼巡撫衙門的飛簷。
馬國柱口中的朝廷自有安排，說了等於沒說。清廷來不來援軍都是兩說，就算來了，能不能打過李定國也未可知，這筆買賣，還得再觀望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