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光七年(順治八年),七月三十一,夜。
太原城白日南關那場鐵血屠壓雖已落幕,數十顆綠營老卒的頭顱依舊高懸城樓,在夜風中微微搖晃。
譚泰的鐵鞭、豪格的株連、八旗無差別的酷刑屠戮,沒有鎮住城內亂象,反倒徹底碾碎了兩萬綠營心中最後半分效忠清廷的念想。
今日的太原,外城壁壘看似依舊完好,可內里軍心、民心、士氣,已然朽爛崩塌,只剩一副徒有其表的空殼。
汾河南岸,明軍營帳連綿數十里,燈火通明徹夜不息,與城內的死寂陰森形成天壤之別。磨刀鑄炮、裝填彈藥、整甲列陣的聲響連綿不絕,數萬將士蓄勢待發,緊繃的戰意籠罩整片河谷。
中軍大帳之內,燭火灼灼,沙盤橫陳。
李定國一身銀甲肅立,目光沉沉落在太原全境沙盤之上,案頭攤著三封田七冒死送出的絕密密信,字字句句,皆是破城契機。
第一封信,詳錄白日太原城慘案,八旗為立威不擇手段,斬首懸首、烈日鞭刑、冷水潑醒酷刑、鐵靴踐踏殘軀,更行跨營株連之罪,數百無辜綠營含冤受刑、血肉潰爛。滿洲貴族視漢卒性命如草芥的暴虐,赤裸裸暴露無遺。
第二封信,詳述太原城內軍心,四日斷糧絕境疊加無度屠戮,兩萬綠營徹底心寒,無人戀戰、無人願守,從上至下全員怨旗、全員思叛,之所以未曾動亂,只剩等死觀望,再無半分為清廷殉城之心。
第三封信是關於太原城防虛實,豪格已然極度心虛,將一千五百八旗精銳盡數收縮退守滿城,固守內圍自保。四面外城城牆、垛口、街巷防務,全權交由疲餓交加、受盡折辱的綠營把守,兵無鬥志、防無戰力,處處皆是破綻。
帳下諸將肅立拱手,神色激昂。
四十四日圍困,李定國步步為營、穩紮穩打,先絕糧道、再清外圍、焦土鎖城、炮火疲敵,從不急於強攻。自古圍城,破牆為下,破心為上。耗費月余的消耗,耗盡了太原府庫存糧、耗空了城池底蘊,而豪格、譚泰一日瘋戾屠卒,親手斷送了清廷最後的人心根基。
竇名望跨步出列,沉聲請令:「大帥,太原人心盡死、防務虛空,綠營全員待變、可為內應,八旗困守內城、自顧不暇,時機已然萬全,請下令全線總攻!」
一眾將領齊齊請戰,帳內求戰聲此起彼伏。
李定國抬手壓下眾將,目光凝著沙盤,語氣平穩沉靜。
「今夜不攻城。」他俯身,指尖輕點沙盤各處要害,當著諸將面逐條下達將令,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傳遍整座大帳。
「讓密線入城,令田七統管所有暗樁,連夜聯絡四面城牆綠營千總、把總。無需聚眾,無需造勢,暗中統一口風,明日我軍攻城,綠營一律棄械守崗,按兵不動,伺機開城擒將贖罪。」
「炮營連夜校準所有紅衣火炮、飛雷桶射角,彈種分類就位。炮火專攻滿城高牆、八旗營房、官倉據點,避開外城民房與城牆主體。」
「步軍分三陣列陣休整。盾甲死士前置待命,長槍兵結陣緊隨,精銳主力壓陣,明日破城後即刻分割街巷,圍殲頑抗旗兵。」
「飛騎傳訊李來亨,嚴守大同全線隘口,封死晉北所有逃逸通路,不准一敵北逃。」
四道將令逐一落定,帳外傳令兵躬身領命,轉身疾步出帳,夜色中一道道軍令飛速傳遍全軍營地。
明營上下悄然調動,有條不紊,數萬將士默默完成總攻前最後的布陣。大網無聲收緊,籠罩整座太原孤城,只待破曉一刻,大舉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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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府衙。
豪格臨時將太原知府衙門改成親王行轅,大堂燭火慘白,四下安靜得嚇人。
白日兵變雖以鐵血鎮壓落幕,可豪格心知肚明,他壓下的是一時躁動,輸掉的是整座城池的根基。連日圍困無援、糧草枯竭、軍心崩盤,早已將這位滿洲親王逼得心性扭曲、暴戾偏執。
譚泰甲冑帶血,立在堂中戾氣未消。十餘日無端軟禁背鍋的積怨,經白日屠卒盡數宣洩,此刻他對漢兵的憎惡與殺意愈發濃重,拱手厲聲進言:「王爺,綠營貳臣賊子,人心盡叛、養虎為患!如今糧草緊缺,無力供養數萬亂兵,依奴才之見,即刻甄別清營,但凡有怨色、有怠戰、有觀望者,盡數斬殺,根除內患!」
此言盡顯滿洲殘酷統治本心,在譚泰眼中,漢卒從來不是守城將士,只是可棄可殺的耗材,心懷異心便該斬盡殺絕,全然不顧兩萬綠營是外城唯一的守城兵力。
靜默佇立在陰影中的洪承疇,終於沙啞開口,帶著最後一絲清醒的軍政理智:「譚都統萬萬不可。盡數誅殺綠營,外城無人值守,明軍明日大舉攻城,滿城直面炮火,再無半分屏障,頃刻即破。」
譚泰轉頭嗤笑,滿眼鄙夷不屑:「洪督師終究是漢人,心軟護奴!這群亂兵明日必反,與其坐等他們開城獻敵,不如提前清殺,以旗兵自守內城,尚可死守待援!」
當年松山之戰,洪承疇就是被譚泰所擒,譚泰心中一直對洪承疇充滿輕視。
二人針鋒相對,各執一詞。洪承疇深知,留綠營是苟延殘喘,殺綠營是即刻覆滅,絕境孤城早已進退皆是死局。
主位之上,豪格默然良久,眼底翻湧著困獸的瘋狂與不甘。他不願承認大勢已去,不願承認滿洲百戰精銳,會敗給南明北伐軍。權衡利弊之後,他摒棄安撫懷柔,選擇了最殘酷、最短視的高壓手段。
「不全殺,亦絕不縱容。」
豪格冷聲下令,字句皆是酷法:「譚泰,今夜即刻整肅全城綠營,凡昨日譁變涉事、連帶株連各營,全數摘除軍械、收繳刀槍。嚴令所有綠營士卒,不許持刃、不許登城私聚、不許私下低語。四面城牆,盡數由八旗甲兵分段駐守、層層監視!」
「明日攻守之際,綠營士卒但凡有一步退縮、一絲懈怠、一眼觀望,當場斬殺懸屍,株連營中同伍士卒!」
一道酷令落下,徹底掐斷了最後一絲挽回人心的餘地。
此前綠營士卒只是暗自思叛、心存觀望,此刻被盡數繳械、層層監視、動輒殺頭株連,徹底看透了清廷的涼薄。八旗從來不信漢兵、不用漢兵,只將他們當做擋炮送死的棄子耗材。忍死守城是餓死,稍有異動是殺死,橫豎皆是死路。
豪格猶不死心,繼續下達死守命令,做最後的困獸掙扎:「傳令滿城八旗,全員徹夜披甲、馬不卸鞍、人不離甲。明日若外城失守,全軍退守滿城高牆,據險死守,固守待援!」
他依舊妄想清廷援兵西進,卻不知大同被圍、直隸路絕、京畿主力被牽制,天下早已無兵可援太原。
譚泰領命而去,連夜帶著八旗鐵騎巡查全城。夜色之下,鐵甲鏗鏘、馬蹄轟鳴,冰冷的刀槍對準衣衫襤褸、受盡折磨的綠營士卒。無數受傷受刑、飢餓瀕死的兵卒,默默交出手中僅有的兵器,無爭執、無反抗、無怒吼。
怨恨早已褪去,只剩徹底的漠然。
無人再願為屠戮自己的仇人,拼死守城。
總督行轅之內,洪承疇憑窗獨立,望著城內陰森夜色、往來肆虐的八旗甲兵。
他半生降清、忍辱負重,揹負貳臣罵名,自以為深諳亂世權謀、懂得夾縫求生。可今夜,他終於看得通透。
非戰之罪,非城之罪。
是滿清圈地虐民、種族分治、酷政壓人,絕境不恤軍心,反倒屠戮無辜、寒盡眾心,一步步親手敗盡基業。
人心已去,大勢已傾。
晚風穿窗,拂動他花白鬚髮。
窗外夜色將盡,東方天際,一線魚肚白緩緩破開沉沉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