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2026-10-20 03:10:14 作者: 冰點溫情

  城頭亂鬥愈演愈烈。

  太原城內八旗,經四十四日戰守,如今僅剩一千五百餘眾。

  洪承疇入晉後定下守御之法,綠營漢兵守外城第一線,八旗屯駐西南隅滿城,只控四門閘口與城內要道,既是預備隊,也監視綠營。

  昨日南關綠營譁變,豪格下令收繳涉事綠營甲冑長刀,只留老舊木槍。又恐漢兵再生事,連夜從滿城中調出五百旗兵,編為十餘支巡哨,在城頭街巷來回彈壓。其餘千餘旗兵,盡數龜縮西南隅滿城。

  二十餘里城牆攤薄開來,每段牆面上不過十幾二十名旗兵。

  這點人馬,看得住餓卒,看不住人心。

  旗兵揮刀狠絕,刀刀見血。可殺得越凶,綠營積壓的怨火燒得越旺。青石階上,半乾的舊血未淨,新血又淌。

  表面看,是飢兵激憤譁變。實則今日之亂,早有一隻手在暗中推動。

  軍情司暗樁田七,蟄伏城內數十日。此前他只以送水雜役身份遊走各營,用實話瓦解軍心,從不輕易暴露。直至昨夜,李定國密令由枯井暗格遞入:明日破曉總攻,著田七聯絡綠營武官,棄械守崗,伺機開城。

  田七接令後卻判斷,豪格連夜繳械、八旗分段監城,綠營若按兵不動,明日炮響之時,旗兵必會先殺綠營立威。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發制人。

  他連夜冒死奔走,將此前暗中遊說過的幾名基層武官一一串聯,定下炮響為號、先除城頭旗哨、再奪城門的約期。

  田七把李定國許出的賞格帶到:率先奪門者實授守備、賞銀千兩;率部歸降者論功授職;擒斬旗將者破格保薦。

  城外明軍枕戈待旦,只待城內訊號。

  但四門閘口皆有旗兵駐守,崗哨林立,奪門絕非易事。

  破曉。

  炮聲轟響。

  約定時辰到了。

  

  起事之初,普通士卒仍有遲疑,不敢登堞。與田七暗通的武官卻不再猶豫,分頭帶人清剿牆段上零散巡哨,一截一截控制城頭。唯獨各門閘口的旗營崗哨,戒備森嚴,死死堵住通往絞盤的路。

  滿城之中,千餘旗兵不是沒聽見外城喊殺,但肅親王早有嚴令,非親王手令,滿城主力不得輕出。

  豪格怕調兵出城後,明軍趁虛炮轟滿城高牆。待他確認事態嚴重、欲傳令調兵時,外城要道已被起事綠營堵斷,傳令差役幾番沖不出去。

  城外明軍騎卒高聲宣讀賞格,字字落上城頭。最後一絲遲疑,煙消雲散。

  西城。

  守城西的綠營千總周魁,陝西邊軍出身,早年隨孫傳庭征戰,兵敗後輾轉編入綠營,戍守太原兩年。圍城四十餘日,糧餉斷絕、袍澤受刑,他是田七最早接洽的武官之一。

  兵刃雖被收繳,不少綠營兵私下藏了短刀、斷矛、石塊。

  田七藉著兩隊廝殺的掩護,側身貼到周魁身旁,臉上沾著塵土血點,聲音壓得極低。

  「周千總,時辰到了。南北城頭都動了,西門拜音達禮只帶二十七人守閘口。你正面纏住他,我尋機下手。拿下西門豎白旗,首功是你的。「

  周魁肩頭纏著昨日鞭傷的血痕,攥緊手中半截鐵矛,指節繃起。

  他登上一處斷垛,舉矛大吼:

  「弟兄們!我等替滿人守了四十四日,挨餓受刑,有功不賞,無罪被殺!我漢家王師在外,歸明者免死,奪門者領賞!不怕死的,隨我奪門!「

  哨官、什長齊聲應和,兩百心腹朝閘口猛衝。

  守西門的滿洲驍騎校拜音達禮,暴戾警覺,城頭剛亂便召集二十七名死士,分兩陣堵死石階和絞盤。

  「叛奴!再進一步,格殺勿論!「

  前排綠營兵轉瞬倒在刀下,衝鋒之勢一頓。

  拜音達禮得意獰笑:「烏合之眾,也敢奪門?「

  周魁兩眼發紅,當即分兵,一隊正面強攻纏住前陣,一隊沿殘矮護牆迂迴側後。

  田七沒有隨隊硬沖,貼著牆根陰影繞到石階側面一處坍塌垛口後,距拜音達禮不過十餘步。他從懷中摸出兩枚陶殼掌心雷,這是軍情司特製,圍城前便藏在身上,一直未敢動用。

  火摺子吹燃,點著引線,雙臂發力,狠狠擲向旗兵陣心。

  「轟轟——「


  兩聲悶雷炸開,陶片碎鐵橫飛。三名旗兵當即倒地,拜音達禮頭盔被砸偏,臉頰劃開一道深口,鮮血糊面,耳中轟鳴,腰刀險些脫手。




  周魁暴喝一聲,挺矛突入。被炸散陣型的旗兵仍死戰不降,二十餘人結成小陣拼死格擋。周魁帶幾名親兵捨身撞入陣中,幾番搏殺,鐵矛狠狠捅進拜音達禮胸口。

  拜音達禮低頭看著胸前矛杆,瞳孔驟散,重重栽倒,屍身沿石階滾落。

  餘眾旗兵無一人投降,盡數戰死。閘口前橫屍數十具,血沿石縫汩汩流淌。

  「開閘!「

  周魁不顧傷勢,帶著數名親兵撲上絞盤,拼盡全身氣力轉動機關。沉重的千斤閘緩緩升起。

  四十餘日封閉的西城門,終於洞開。

  城外,竇名望率三千前鋒營早已列陣。城頭白旗一展,竇名望拔刀怒喝:

  「隨我入城!「

  三千精銳由前排兵舉盾突進,順著西門湧入,入城後即刻分兵,一部把守西門內外街巷,接應後續大軍;一部沿城牆內側向南北推進,從後方夾擊各門旗兵。

  西門一破,戰局傾斜。

  南城兩處衝擊閘口的攻勢都被旗兵攔下,綠營丟下十餘具屍身後退回城頭對峙。北城旗將最為警覺,一聞動亂便收縮人手至城門內側,搬來木料石塊堵死通路,綠營連絞盤都靠不攏。東城更懸,幾名綠營武官仍在觀望,廝殺時斷時續。

  但西城的破口撕開了整座外城的防線。明軍兵潮自西門源源不斷湧入,街巷零散廝殺四面鋪開。

  噩耗接連傳入滿城行轅。

  豪格聞訊彈身而起,面無人色,隨即暴怒。

  「西門丟了?!「

  他猛地轉向譚泰:「譚泰!率一千人……「

  話到嘴邊頓住,滿城只剩千餘旗兵,哪能盡剿而出。

  「率五百精銳,斬散叛兵,堵上缺口!「

  「末將領命!「

  「王爺不可。「

  洪承疇沙啞開口,他被豪格軟禁多日,昨夜豪格窮途末路才將他召至府衙參議,此刻立在堂角陰影中,面色灰敗,話卻清醒。

  「軍心已空,內應遍布外城。西門一破,明軍源源不斷入城,五百人衝出去,不過白送滿城最後一支野戰骨幹。「

  豪格回身怒視:「洪承疇!事未試便言敗?西門只是一處缺口,此時不奮力一擊,等明軍大隊入城,才是真無機會!你次次勸本王退守,到底安的什麼心!「

  洪承疇抬眼直視,語氣平靜:

  「王爺要出兵,洪某攔不住。可外城街巷到處是譁變綠營,傳令兵已兩批沒能穿出。譚泰帶人出滿城,剛入西街,兩側叛兵蜂擁而上,前有明軍,後無退路,這支精銳有去無回。骨幹一喪,餘下旗兵只能散守垛口,再無出擊之力。到那時,王爺困守高牆,拿什麼翻盤?「

  豪格喉間一滯,怒火翻湧,卻駁不回去。

  他沉默良久,咬牙轉頭看向譚泰:「先帶一百五十人,試著打通西街。路通就跟上,路堵就退回,不許戀戰!「

  譚泰領命而去。

  不到半個時辰,一名渾身血污的旗兵跌撞沖入大堂,跪倒在地。

  「王爺!譚將軍剛出滿城西門,行不到半條街,兩側巷口湧出數百叛兵,箭石如雨,前路被路障堵死!折了三十多個兄弟,根本沖不開,譚將軍已經退回來了!「

  冷水澆頭。

  豪格僵立當場,胸膛劇烈起伏,雙拳攥得指甲掐進掌心。他不是不想反擊,是反撲的路已被亂兵封死。

  譚泰隨即入堂,鐵青著臉:「王爺,西街走不通。叛兵占住巷道,到處是路障,一百五十人沖不開。再多調兵,一旦陷在外面,滿城就空了。「

  堂外廝殺聲一陣陣飄進來。

  豪格沉默許久,狠狠一腳踹翻矮几,杯盤碎了一地。

  「傳令各門守將死戰,若戰事一旦不支,立刻收攏殘兵,撤回滿城!即刻封閉滿城城門,堆砌石料木料加固牆垣,弓弩死守!本王倒要看看,南明數萬大軍,要吞我八旗死士,得拿多少命來填!「

  太原滿城建於順治六年,它的核心作用是作為清廷鎮撫山西的軍事駐地,駐紮八旗精騎以彈壓地方;還有充當戰時軍需中轉的倉庫,囤積糧草、火器和協餉。

  清廷入關後透過「滿漢分城」的隔離政策,在政治上形成威懾,強化清廷對地方的絕對控制,所以滿城的防禦力還是很強的。

  軍令往外送,卻大半傳不到城頭。傳訊兵剛出滿城城門,便被街巷亂兵截殺。

  外城南、北、東三門浴血死戰的八旗守軍,只有少數接到了命令。他們的任務不再是守住城門,而是儘可能拖延,給殘兵撤回滿城爭取時間。

  滿城之內,旗兵倉促搬運石料封堵巷道。西門方向,明軍陣列不斷向內延伸。南北東三處城門,鏖戰未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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