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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非木非石,天下安有此舟

2026-10-20 05:01:43 作者: 浩瀚i

  「報——!海上……海上有怪物!」

  哨船上的屯長嗓子劈了叉,手中銅鑼敲的又急又亂。

  渤海灣的晨霧濃的化不開,琅琊台下一片灰白,浪頭拍在礁石上,碎成千萬點水花。

  「慌什麼!」蒙恬按劍立於灘頭,玄甲上凝著露水。

  他是上將軍,隨駕東巡,三十萬北軍的統帥,什麼陣仗沒見過。

  可屯長接下來的話,讓他握劍的手緊了一緊。

  「將軍,那東西無帆無槳,逆著風走,頭頂還在噴白汽!」

  蒙恬眯起眼,望向霧海深處。

  只見霧幕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撕開,一道龐大的黑影緩緩壓出,越來越高,越來越大。

  那是一艘船。

  通體漆黑,不見一根桅杆,不見一片帆,船身兩側翻卷著白浪,船腹里傳出低沉渾厚的轟鳴,一聲壓著一聲,震的人心口發悶。

  「咚——咚——」

  岸邊的戰馬先躁動起來,打著響鼻,連連後退。

  「列陣!」蒙恬厲聲下令。

  

  三千禁衛銳士嘩啦啦湧上海灘,盾牆層疊,長戟如林,動作快的不見一絲慌亂。

  行轅方向,號鼓齊鳴。

  金根車的珠簾被一隻骨節粗大的手撥開。

  始皇帝嬴政身著玄色龍袍,負手立於車前,目光穿過層層甲士,落在霧中那道黑影上。

  他沒有說話。

  可跟在車駕旁的百官,已經有人腿肚子發軟。

  「陛下,請回帳避一避!」中車府令趙高尖著嗓子撲過來。

  「避?」

  嬴政淡淡吐出一個字,腳步沒動。

  「寡人掃滅六國,何曾避過任何東西?」

  趙高一噎,訕訕退開,眼角卻往海上瞟。

  海上,黑船越來越近。

  那船身大的嚇人,比大秦最大的樓船還要長出數倍,船首處一根猙獰的鐵質撞角破水而行,浪頭撞在上面,自己先碎了。

  「此物……是鐵打的?」蒙恬身邊的副將聲音發顫。

  「胡說。」蒙恬呵斥,「萬斤之鐵入水即沉,天下豈有浮水之鐵!」

  話雖這麼說,他的掌心也沁出了汗。

  因為那東西真的浮著,還浮的很穩,破霧而來,直直壓向琅琊灣。

  「傳令。」蒙恬翻身上馬,「床弩就位!」

  沿岸高地上,十二架重型床弩早就被推了出來。

  這是大秦軍械的巔峰之作,三牛絞弦,弩矢粗如兒臂,百步之內可洞穿三層犀甲,當年攻城略地,不知鑿碎過多少城牆。

  「瞄船首!」

  「放!」

  「嗡——」

  十二根重矢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砸向黑船的側舷。

  岸上萬眾屏息。

  下一瞬,金石交鳴之聲驟然炸開!

  「鐺!鐺鐺鐺——!」

  足以穿城破牆的重矢撞在黑色船舷上,竟如枯枝撞上城牆,箭頭崩卷,箭杆寸寸折斷,碎木殘鐵四散彈飛,噼里啪啦的落進海里。

  船身上,連一道深痕都沒有。

  「這……」副將的下巴差點掉下來。

  「再放!」蒙恬咬牙。

  第二輪齊射,第三輪齊射。

  三十幾根重矢盡數崩斷,海面上漂了一層碎木。

  有個銳士的銅盔被彈回的斷矢擦中,噹啷一聲飛出去老遠,那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

  灘頭一片死寂。

  三千銳士握著長戟的手,指節都繃緊了,卻無一人敢上前半步。

  蒙恬翻身下馬,一步一步走到最前排,死死盯著那艘黑船。

  「非木非石,渾然玄鐵鑄軀……」

  他的瞳孔縮成針尖。

  「這天下,安有此等逆浪巨舟?!」


  就在這時,黑船腹部陡然傳出一聲長鳴。

  「嗚————!」

  汽笛聲如龍吟出海,雄渾悠長,貼著海面滾滾壓來,震的沙灘上砂礫簌簌跳動。

  戰馬齊齊哀鳴,前腿一軟,成片成片的跪伏下去,任憑騎卒怎麼拽韁都拉不起來。

  百官之中,有人直接癱坐在地。

  「妖……妖物!此乃東海妖物啊陛下!」

  一個方士打扮的老者連滾帶爬的撲到金根車前,正是隨駕的徐市門徒方生。

  「陛下!此物噴吐黑煙,必是壞了東海龍脈的邪物,請陛下速速迴避,容貧道設壇作法——」

  「閉嘴。」

  嬴政抬手,止住他的聒噪。

  這位橫掃六合的帝王,此刻雙眼微眯,一瞬不瞬的望著海上。

  「作法?」他緩緩開口,「方生,你的法術,可曾讓寡人的床弩多射出去一寸?」

  方生:「!!」

  「陛、陛下,這……」

  「寡人問你,弩矢斷了多少根。」

  「三、三十餘根……全數崩折,無一建功。」方生的汗順著額頭往下淌。

  嬴政不再看他。

  天子望著那艘在黑浪中緩緩減速的巨艦,喉結動了一下。

  那是他登基以來,第一次在一個「物」面前,生出錯覺。

  不是鬼神。

  鬼神之說,他從來只信三分。

  那是某種他窮盡半生、掃平八荒也未曾見過的東西,堂堂正正的壓在他眼前,比泰山還要沉。

  「蒙恬。」嬴政開口。

  「臣在!」

  「收弩。」

  「陛下?!」蒙恬猛然回頭,「此物來路不明,萬一——」

  「它若想傷人,」嬴政打斷他,聲音平穩,「方才三輪弩箭,夠它開火十次了。它沒動。」

  蒙恬一怔。

  是了,那巨艦挨了三輪攢射,只是靜靜的泊在那裡,連一絲還擊的意思都沒有。

  可這份「不還擊」,比還擊更讓人頭皮發麻。

  那是全然的不屑。

  海上,巨艦腹中的轟鳴聲漸漸低了下去。

  緊接著,一聲巨響自船底傳來。

  「轟隆——!」

  碩大的鐵錨帶著粗重的鎖鏈砸入海水,激起數丈高的白浪,整艘船穩穩釘在了琅琊灣外。

  岸上的秦軍不由自主的齊齊後退一步。

  盾牆擠著盾牆,甲葉碰撞之聲響成一片。

  「穩住!誰敢退,斬!」蒙恬拔劍回身,厲聲暴喝。

  銳士們咬著牙釘住陣腳,可一雙雙眼睛,全都黏在那艘黑船上,挪不開。

  只見黑船側舷處,幾道身影來回走動,似有繩索滑輪絞動。

  隨後,一塊通體包鐵的寬大跳板自船腹緩緩探出,越伸越長,越壓越低——

  「咚!!!」

  跳板前端重重砸落在琅琊台的沙灘上,濺起一片沙浪。

  塵埃落定。

  跳板上,數十名身著深藍色奇異制服的人列隊而下。

  他們衣料貼身利落,腳蹬黑靴,腰間挎著銅扣皮匣,手中所持之物非戈非戟,是一根根烏沉沉的鐵管,斜斜指向天空。

  佇列嚴整,腳步劃一。

  靴跟踏在鐵跳板上的聲響,一下,一下,像敲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數十人在跳板兩側分列站定,持管肅立,紋絲不動。

  然後,他們齊齊側身,讓出了跳板中央的位置。

  一道修長的身影,自船腹的陰影里走了出來。

  晨光破霧,落在那人肩頭。

  灘頭上,三千銳士、滿朝文武、金根車前的始皇帝,所有人的目光,在這一刻盡數釘在了那道身影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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