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海上……海上有怪物!」
哨船上的屯長嗓子劈了叉,手中銅鑼敲的又急又亂。
渤海灣的晨霧濃的化不開,琅琊台下一片灰白,浪頭拍在礁石上,碎成千萬點水花。
「慌什麼!」蒙恬按劍立於灘頭,玄甲上凝著露水。
他是上將軍,隨駕東巡,三十萬北軍的統帥,什麼陣仗沒見過。
可屯長接下來的話,讓他握劍的手緊了一緊。
「將軍,那東西無帆無槳,逆著風走,頭頂還在噴白汽!」
蒙恬眯起眼,望向霧海深處。
只見霧幕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撕開,一道龐大的黑影緩緩壓出,越來越高,越來越大。
那是一艘船。
通體漆黑,不見一根桅杆,不見一片帆,船身兩側翻卷著白浪,船腹里傳出低沉渾厚的轟鳴,一聲壓著一聲,震的人心口發悶。
「咚——咚——」
岸邊的戰馬先躁動起來,打著響鼻,連連後退。
「列陣!」蒙恬厲聲下令。
三千禁衛銳士嘩啦啦湧上海灘,盾牆層疊,長戟如林,動作快的不見一絲慌亂。
行轅方向,號鼓齊鳴。
金根車的珠簾被一隻骨節粗大的手撥開。
始皇帝嬴政身著玄色龍袍,負手立於車前,目光穿過層層甲士,落在霧中那道黑影上。
他沒有說話。
可跟在車駕旁的百官,已經有人腿肚子發軟。
「陛下,請回帳避一避!」中車府令趙高尖著嗓子撲過來。
「避?」
嬴政淡淡吐出一個字,腳步沒動。
「寡人掃滅六國,何曾避過任何東西?」
趙高一噎,訕訕退開,眼角卻往海上瞟。
海上,黑船越來越近。
那船身大的嚇人,比大秦最大的樓船還要長出數倍,船首處一根猙獰的鐵質撞角破水而行,浪頭撞在上面,自己先碎了。
「此物……是鐵打的?」蒙恬身邊的副將聲音發顫。
「胡說。」蒙恬呵斥,「萬斤之鐵入水即沉,天下豈有浮水之鐵!」
話雖這麼說,他的掌心也沁出了汗。
因為那東西真的浮著,還浮的很穩,破霧而來,直直壓向琅琊灣。
「傳令。」蒙恬翻身上馬,「床弩就位!」
沿岸高地上,十二架重型床弩早就被推了出來。
這是大秦軍械的巔峰之作,三牛絞弦,弩矢粗如兒臂,百步之內可洞穿三層犀甲,當年攻城略地,不知鑿碎過多少城牆。
「瞄船首!」
「放!」
「嗡——」
十二根重矢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砸向黑船的側舷。
岸上萬眾屏息。
下一瞬,金石交鳴之聲驟然炸開!
「鐺!鐺鐺鐺——!」
足以穿城破牆的重矢撞在黑色船舷上,竟如枯枝撞上城牆,箭頭崩卷,箭杆寸寸折斷,碎木殘鐵四散彈飛,噼里啪啦的落進海里。
船身上,連一道深痕都沒有。
「這……」副將的下巴差點掉下來。
「再放!」蒙恬咬牙。
第二輪齊射,第三輪齊射。
三十幾根重矢盡數崩斷,海面上漂了一層碎木。
有個銳士的銅盔被彈回的斷矢擦中,噹啷一聲飛出去老遠,那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
灘頭一片死寂。
三千銳士握著長戟的手,指節都繃緊了,卻無一人敢上前半步。
蒙恬翻身下馬,一步一步走到最前排,死死盯著那艘黑船。
「非木非石,渾然玄鐵鑄軀……」
他的瞳孔縮成針尖。
「這天下,安有此等逆浪巨舟?!」
就在這時,黑船腹部陡然傳出一聲長鳴。
「嗚————!」
汽笛聲如龍吟出海,雄渾悠長,貼著海面滾滾壓來,震的沙灘上砂礫簌簌跳動。
戰馬齊齊哀鳴,前腿一軟,成片成片的跪伏下去,任憑騎卒怎麼拽韁都拉不起來。
百官之中,有人直接癱坐在地。
「妖……妖物!此乃東海妖物啊陛下!」
一個方士打扮的老者連滾帶爬的撲到金根車前,正是隨駕的徐市門徒方生。
「陛下!此物噴吐黑煙,必是壞了東海龍脈的邪物,請陛下速速迴避,容貧道設壇作法——」
「閉嘴。」
嬴政抬手,止住他的聒噪。
這位橫掃六合的帝王,此刻雙眼微眯,一瞬不瞬的望著海上。
「作法?」他緩緩開口,「方生,你的法術,可曾讓寡人的床弩多射出去一寸?」
方生:「!!」
「陛、陛下,這……」
「寡人問你,弩矢斷了多少根。」
「三、三十餘根……全數崩折,無一建功。」方生的汗順著額頭往下淌。
嬴政不再看他。
天子望著那艘在黑浪中緩緩減速的巨艦,喉結動了一下。
那是他登基以來,第一次在一個「物」面前,生出錯覺。
不是鬼神。
鬼神之說,他從來只信三分。
那是某種他窮盡半生、掃平八荒也未曾見過的東西,堂堂正正的壓在他眼前,比泰山還要沉。
「蒙恬。」嬴政開口。
「臣在!」
「收弩。」
「陛下?!」蒙恬猛然回頭,「此物來路不明,萬一——」
「它若想傷人,」嬴政打斷他,聲音平穩,「方才三輪弩箭,夠它開火十次了。它沒動。」
蒙恬一怔。
是了,那巨艦挨了三輪攢射,只是靜靜的泊在那裡,連一絲還擊的意思都沒有。
可這份「不還擊」,比還擊更讓人頭皮發麻。
那是全然的不屑。
海上,巨艦腹中的轟鳴聲漸漸低了下去。
緊接著,一聲巨響自船底傳來。
「轟隆——!」
碩大的鐵錨帶著粗重的鎖鏈砸入海水,激起數丈高的白浪,整艘船穩穩釘在了琅琊灣外。
岸上的秦軍不由自主的齊齊後退一步。
盾牆擠著盾牆,甲葉碰撞之聲響成一片。
「穩住!誰敢退,斬!」蒙恬拔劍回身,厲聲暴喝。
銳士們咬著牙釘住陣腳,可一雙雙眼睛,全都黏在那艘黑船上,挪不開。
只見黑船側舷處,幾道身影來回走動,似有繩索滑輪絞動。
隨後,一塊通體包鐵的寬大跳板自船腹緩緩探出,越伸越長,越壓越低——
「咚!!!」
跳板前端重重砸落在琅琊台的沙灘上,濺起一片沙浪。
塵埃落定。
跳板上,數十名身著深藍色奇異制服的人列隊而下。
他們衣料貼身利落,腳蹬黑靴,腰間挎著銅扣皮匣,手中所持之物非戈非戟,是一根根烏沉沉的鐵管,斜斜指向天空。
佇列嚴整,腳步劃一。
靴跟踏在鐵跳板上的聲響,一下,一下,像敲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數十人在跳板兩側分列站定,持管肅立,紋絲不動。
然後,他們齊齊側身,讓出了跳板中央的位置。
一道修長的身影,自船腹的陰影里走了出來。
晨光破霧,落在那人肩頭。
灘頭上,三千銳士、滿朝文武、金根車前的始皇帝,所有人的目光,在這一刻盡數釘在了那道身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