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煩老闆了,」蕭恆客氣地朝餛飩攤大叔拱了拱手,抬步便欲落座。
「公子!」三福卻一個箭步搶上前,袖口微動,不著痕跡地攔在了蕭恆身前。
「作甚?」蕭恆腳步一頓,略帶詫異地側頭看向三福。
三福壓低聲音:「公子您何等尊貴,這路邊小攤的吃食,油腥氣重,碗筷粗陋,豈能入您的口?」
話落三福眼角餘光飛快地掃過那略顯陳舊的桌凳和熱氣蒸騰的簡陋灶台,眉宇間滿是憂慮。
正利索包著餛飩的大叔聞言,手中動作猛地一滯,那半成型的餛飩皮險些掉落。
臉上迅速掠過一抹窘迫的紅暈,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只是尷尬地搓了搓沾著麵粉的手,目光侷促地落在蕭恆臉上,等著這位貴公子的反應。
語氣不滿:「你這小子,才吃了幾天飽飯啊?尾巴就翹上天了?這也不配,那也不配了?」
蕭恆下巴微揚,指向旁邊小桌:「你瞧瞧人家,吃得不是挺香?」
鄰桌坐著兩位年輕人,一身洗得發白的儒生藍衫,正埋頭對付碗裡的餛飩。
聽到蕭恆提及自己,兩人不約而同地頓住,喉結滾動咽下口中食物,略顯拘謹地抬起頭,對上蕭恆的目光,連忙擠出笑容,倉促地點了點頭。
蕭恆也頷首回禮,隨即轉頭瞪向三福:「人家都能吃,偏你不能吃?怎麼,就你腦袋是鑲金嵌玉的不成?」
三福被敲得縮了縮脖子,見蕭恆臉色不對。
慌忙躬身解釋,聲音都帶上了一絲急切的顫音:「公子息怒,奴婢……奴婢自己就是泥腿子出身,哪敢嫌棄這個,奴婢是怕……是怕這攤子腌臢,污了您的身份,萬一……」
「哼,什麼身份不身份,都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沒甚不同。」
蕭恆不耐煩地揮揮手,徑直撩起袍角,坦然在條凳上坐下。
抬頭望向老闆,臉上帶著真誠的歉意,溫聲道:「老闆莫怪,我這書童年紀小,口無遮攔,心卻是好的,他的話,你全當耳旁風便是。」
餛飩大叔臉上的尷尬之色這才如潮水般退去,露出一抹樸實的笑容,連聲道。
「公子言重了,言重了,您這書童小哥也是忠心為主嘛。」
「像您這樣的貴人,平日裡出入的定然是天香樓那樣的好去處,能光顧我們這小攤,老漢已是受寵若驚了。」
說話間,餛飩大叔手上動作不停,飛快的抱著一個個餛飩。
蕭恆隨和回應著餛飩大叔的話:「大叔此言差矣,在我眼裡,你這方寸之地,與那天香樓並無二般。」
「都是人間煙火,都是果腹之所,何來高低貴賤之分?香氣誘人便是好去處。」
大叔臉上的笑意更深,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不少,口中卻謙虛道:「公子說笑了,比不得,比不得喲。」
說話間餛飩大叔已經麻利地將包好的餛飩下入翻滾的骨湯中。
又一邊帶著幾分自豪道:「不過公子,做吃食憑的就是個良心,您別看我這攤子小,地方簡陋,可用的料子,老漢敢拍胸脯說,絕不比那些大館子差。」
「都是當日採買,新鮮得很,就說這餛飩餡兒里的雞肉,是自家後院散養的走地雞,今兒個一早才現殺的,您聞聞這鮮味兒……」
「來嘍!公子您慢用,小心燙!」不多時,一碗熱氣騰騰、湯清餡足的白瓷大碗便端到了蕭恆面前。
清澈的湯底浮著翠綠的蔥花和點點油星,薄皮透亮的餛飩隱約可見粉嫩的肉餡,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蕭恆舀起一個,吹了吹熱氣,送入口中。
溫熱的湯汁混合著鮮香的肉餡在舌尖綻開,蕭恆眼睛微亮,咽下後對著老闆豎起了大拇指:「嗯!皮薄餡嫩,湯頭也鮮,味道著實不錯!」
「嘿嘿,公子喜歡就好!喜歡就好!」
老闆搓著手,笑容憨厚,隨即又轉向街面,中氣十足地吆喝起來:「熱乎的餛飩嘞,剛出鍋的鮮肉大餛飩。」
蕭恆又嘗了一個,便擱下了筷子。
晚膳在宮中已被皇后慈愛地塞得滿滿當當,此刻腹中實在無甚空隙了。
點這一碗餛飩,純粹是被這市井的煙火氣和撲鼻的香氣勾起了好奇。
於是蕭恆朝侍立一旁的三福抬了抬下巴:「吃不下了,剩下的歸你。」
「啊?」三福一愣,眼睛瞪得溜圓,似乎沒反應過來。
「怎麼,嫌棄?」蕭恆瞥了他一眼,語氣隨意:「若是不願,給周倉他們幾個分了也行,總歸別糟蹋了糧食。」
周倉是齊王府的護衛統領,此刻正帶著幾名便裝護衛,如同尋常路人般混在熙攘的人流里,只是那銳利的眼神如鷹隼般,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不不不!公子賞賜,是奴婢天大的福氣,奴婢歡喜還來不及呢,豈敢不願。」
三福回過神,連忙擺手,生怕蕭恆收回成命似的,趕緊端起那碗還溫熱的餛飩,也顧不得燙,稀里呼嚕就吃了起來。
「那邊有空位,坐著吃,」蕭恆指了指旁邊的條凳。
三福嘴裡塞著餛飩,含糊不清地推辭:「公子折煞奴婢了,奴婢一個下人,哪有跟主子同坐的道理,這規矩萬萬不能壞。」
「再者奴婢站著吃得香,坐著反倒不自在,」三福一邊說,一邊努力加快吞咽的速度。
「隨你,」蕭恆知道這世道尊卑規矩森嚴,也不勉強,便由他去了。
三福吃得風捲殘雲,連碗底的湯都喝得一滴不剩,滿足地打了個小小的飽嗝。
蕭恆則饒有興致地與餛飩大叔攀談起來,三言兩語間,竟把大叔家幾口人、兒女婚嫁、甚至後院養了幾隻蘆花雞都聊了個明明白白。
「老闆,餛飩甚好,改日得空再來叨擾。」見三福吃完,蕭恆笑著起身告辭。
「老闆,給您銀子。」
三福立刻從袖中摸出一個精緻的錦緞錢袋,利索地取出一塊約莫一兩重的碎銀子遞過去。
作為王府內侍,三福懷裡永遠備著大額銀票和一袋方便使用的碎銀,至於那叮噹作響、占地方的銅板?
王爺體面要緊,自然是不屑帶的。
老闆看著遞到眼前的銀塊子,非但沒接,反而搓著手,一臉為難:「公子,這……這太多了!」
「這一塊銀子,就算老漢買數天餛飩,都不一定能掙到,找不開啊。」
看著眼前的銀子,餛飩大叔猶豫了一下,臉上擠出樸實的笑容:「要不……算了,一碗餛飩不值當什麼,公子若沒零錢,權當老漢請您嘗個鮮……」
「無妨。」
蕭恆微微一笑,語氣溫和卻不容推辭。
「不用找了,那兩位兄台的帳,也一併算我的,餘下的,算是老闆手藝好,我給的賞錢。」
蕭恆目光轉向鄰桌那兩位儒生。
「多謝公子慷慨!」
兩位儒生正低聲談笑,聞言驚喜交加,連忙放下筷子,起身朝著蕭恆深深一揖。
「老漢……老漢多謝公子厚賞!」
餛飩大叔也知曉眼前的公子哥不差錢,也不再推拒,雙手接過銀子,臉上笑開了花,連連躬身道謝。
離開餛飩攤,蕭恆對這市井百態充滿了新鮮感,尤其是街邊琳琅滿目的小吃。
糖畫,冰糖葫蘆,熱騰騰的包子等諸多叫不出名字小吃,蕭恆幾乎是一路掃蕩而過。
不過買的雖挺多,但蕭恆每樣都只淺嘗一下。
咬一口糖畫,嘗半顆山楂,掰一角肉包,剩下的便自然而然地塞到了三福手裡。
三福一開始受寵若驚,吃得眉開眼笑。
可沒過多久,看著手裡越堆越高的各色小吃,三福的笑容就漸漸凝固了。
肚子肉眼可見地鼓了起來,再接到蕭恆遞來的新吃食時,一張小臉皺成了苦瓜,眉毛都愁得擰在了一起。
實在……實在是塞不下了啊!
可三福又不敢不接,只能硬著頭皮,一小口一小口艱難地往下咽,表情痛苦得像在喝藥。
蕭恆看著他這副模樣,終於忍不住出聲提點道:「我說三福,這麼多東西,你就打算一個人全囫圇吞了?」
「也不怕撐破肚皮?後面跟著的兄弟們,你倒是都分一下啊。」
「啊?」三福嘴裡正艱難地嚼著一塊糯米糕,聞言猛地抬頭,眼神瞬間亮了起來,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
「公子!您……您早說還能分給他們啊。」
三福頓時如釋重負,迫不及待地將懷中手中手拿著的各種小吃一股腦地塞給了身後那幾個強忍笑意的護衛。
隨即便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終於不用擔心自己今晚被撐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