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位貴客請稍坐片刻,餛飩馬上就好,都是現包現煮,新鮮得很。」
張氏見蕭恆與一眾長輩態度和藹,並非心思狹窄,仗勢欺人之輩,懸在心頭的那塊大石方才穩穩落地。
臉上重新漾開了那抹熟悉帶著市井溫度的熱情笑容。
利落地從木桶中抽出一塊洗得發白的乾淨抹布,將方才騰出來的幾張桌面上上下下,邊邊角角都仔仔細細地重新揩拭了一遍,確保不落一絲灰塵。
才招呼眾人坐下。
隨即轉身回到那張帶著深深刀痕的舊案板前,探手從旁邊的陶盆里撈起一早和好的麵團。
手指翻飛間,擀皮、挑餡、捏合,一系列動作如行雲流水。
「大嫂,你家老二今日沒來嗎?」眾人落座,蕭恆隨口詢問道:「那日我不是見你家二郎在與你一同擺攤幫忙嗎?」
「我家二娃啊,今日也來了,」張氏一邊包著餛飩,一邊回復道:「這不是今日這裡熱鬧嘛,剛才客人不多,便出去湊熱鬧去了。」
「這會不知道擱哪瘋去了。」
蕭恆聞言笑道:「今日這裡這般熱鬧,小朋友自然好奇的緊。」
「誰說不是呢,跟個皮猴子似的,一來就呆不住了。」
「小孩皮點好,聰明,」梁帝笑道。
「貴人說得好,」張氏笑著應答。
趁著張氏埋首煮製餛飩的間隙,梁帝又隨意指了指身旁兩名侍從,命他們去周遭的其他食攤、鋪面搜羅些五花八門的民間吃食。
不過片刻功夫,各式各樣的點心,熱食便陸續呈上,每樣雖只一點,但林林總總也擺滿了拼湊起來的幾張桌面,散發出混雜而誘人的香氣。
「呦,沒想到在這裡還能瞧見這玩意兒!」
鎮軍大將軍葉立峰目光如炬,在眾多精緻或尋常的食物中,一眼瞥見了一樣外觀似饅頭,通體卻呈黑褐色的吃食,不由得面露訝異之色。
葉立峰毫不拘禮地伸手取過一個,放入口中細細咀嚼了幾下,隨即咧開嘴笑道。
「味兒不對了,跟當年咱們吃的可不是一個路數。」
「這裡頭摻了不少雜糧,口感倒是細潤了不少,沒了那股子拉嗓子的糙勁兒。」
一旁的魏國公聞言,也饒有興致地拈起一個,湊到眼前端詳片刻,方才咬了一小口,細細品味後點頭附和:「老葉頭所言不虛,確是改良了許多。」
「給朕也取一個來,」梁帝似乎被勾起了興趣,開口吩咐。
一直如同影子般靜立在梁帝身後的大太監黃幸,立刻挪動略顯富態的身軀,趨步上前。
小心翼翼地從中挑了一個品相尚可的,用乾淨的帕子托著,恭敬地遞到梁帝手中。
梁帝接過,細細嘗了一口,微微頷首道。
「嗯,是加了不少雜糧,野菜的苦澀味兒淡了,更尋不見草根樹皮的影子了,口感確實柔順了許多。」
「不過……終歸加了許些其他野菜在裡面,也算一種回憶。」
梁帝隨即揚了揚手中剩下的半塊食物,吩咐道:「去,多買些回來,讓大家都分嘗一個。」
「遵旨。」
一名隨行官員立刻躬身領命,轉身快步離去。
不多時,便見他帶著兩名小廝,竟直接搬回了三四台還冒著熱氣的籠屜,顯然是連賣家當值的傢伙事一併給端了過來。
梁帝命人將這些黑褐色的糰子逐一分發下去,面色平靜無波,聲音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都嘗嘗吧,當年朕帶兵征戰,曾被敵軍重重圍困,糧草斷絕,山窮水盡之時,便是靠著這野菜糰子熬過了一日又一日,撿回了這條性命。」
「這麼多年過去,未曾想今日在這市井之間還能偶遇此物,也算是一場緣分,眾愛卿都嘗嘗,權當是……憶苦思甜了。」
眾人聞言,無論心中作何想,面上皆是一片肅然,紛紛點頭稱是,接過了那看起來實在不算可口的食物。
「你就不必了。」
見太子妃也依言伸手接過一個野菜糰子,梁帝出言阻止了她的動作,語氣緩和了些許。
「此物粗糙苦澀,實難下咽,你身為女子,身子嬌貴,便無需嘗試了,其他人,都嘗嘗滋味便可。」
太子妃面色恭謹,起身微微屈膝,聲音溫婉卻堅定。
「多謝父皇體恤,但兒臣既為儲君之妃,亦想親身嘗一嘗這野菜糰子究竟是何滋味,想切身感受一下,這當年曾救父皇於危難之間的……寶貴食物。」
「哈哈,好,既然你有此心,那便嘗嘗吧。」
「若是實在無法下咽,切莫勉強自己。」
梁帝聞言,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擺了擺手允了。
太子妃因是女子,又是自家兒媳婦,梁帝尚可寬容體恤。
但對於其他人,可就不同了,梁帝目光緩緩掃過在場諸人,那意味便不言自明瞭。
眾人見狀,不敢怠慢,急忙將手中那黑乎乎的糰子送入口中。
一時間,席間神色各異。
除了少數幾位曾追隨梁帝征戰、歷經滄桑的老臣,咀嚼著這熟悉又陌生的滋味時,面色如常,眼中甚至流露出一絲混雜著苦澀的懷念之情外。
其餘大部分人,此刻皆是面露難色。
那粗糙的口感、殘留的些許土腥氣和難以言喻的苦澀味道,讓他們伸長脖子,努力吞咽,也顯得十分艱難。
蕭恆與太子亦在此列。
「味道如何?」梁帝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淡淡開口詢問。
太子強忍著喉間的不適,努力咽下口中之物,面上適時地浮現出沉重與感慨,回答道。
「回父皇,此物……實是味同嚼蠟,難以下咽。」
「兒臣僅是淺嘗,便彷佛窺見了當年父皇被敵軍鐵桶般圍困,糧草斷絕時的萬分兇險之境。」
「聽父皇方才言道,眼下我們所食之物,還是加入了眾多粗糧改善了口感的。」
「而父皇當年所食,竟是草根、樹皮混雜……兒臣實在難以想像。」
「當年父皇是憑著何等驚人的意志,方能將比此物難吃百倍的東西吞咽下腹。」
「又是何等令人絕望的困境,才能逼得父皇不得不以此充飢……」
太子說著,聲音竟微微哽咽起來,眼眶也跟著迅速泛紅,似有淚光閃動。
蕭恆在一旁看得幾乎是目瞪口呆,心中念頭急轉,暗忖太子的反應竟能如此迅捷真摯。
蕭恆愣了愣,努力想從這野菜糰子里品出些關乎家國天下,艱難歲月的沉重感,但自幼生長在紅旗下,過著三菜一湯的小康生活的自己。
以及原身那從小便錦衣玉食的生活。
讓蕭恆即便是搜腸刮肚,努力回想,也是終究難以真正感同身受。
最後,只能全憑著一股滿滿的求生欲,硬是靠著平日裡練就的演技,拼命回想些傷心事,才總算將雙眼逼得通紅。
讓眼淚一個勁兒地在眼眶裡滴溜溜打轉。
抬首望向梁帝,努力做出一副滿含悲痛與崇敬,卻又因情緒激盪而一字難言的神情,看著梁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