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忠茂從屋內踱步而出,見到蕭恆一行人,抬手將含在唇間的煙杆取下,渾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警惕。
這位自沙場退下來的老兵,在血與火的淬鍊中磨礪出一雙毒辣的眼睛。
只一眼,他便看出眼前這幾人絕非善類,個個身上都帶著若有似無的血腥氣,眼前的幾人絕對都是見過血的存在。
尤其為首那名青年,龍章鳳姿,氣度懾人,絕非尋常人物。
徐忠茂眼底的戒備轉瞬即逝,不動聲色地將煙杆別在腰間,朝蕭恆行了個標準的江湖禮:「敢問貴人今日登門,所為何事?」
「徐忠茂,此乃當朝齊王殿下,」三福適時上前,道破了蕭恆的身份。
「齊王?」徐忠茂神色一怔,隨即不假思索地抬起左手握拳橫在胸前,聲如洪鐘:「武威營老兵徐忠茂,參見齊王殿下!」
「免禮。」蕭恆虛抬右手,唇角噙著若有似無的笑意:「徐忠茂,你就不怕本王身份有假?」
徐忠茂聞言輕笑:「草民不過是個黃土埋到脖子的老朽,家中徒有四壁,何須有人冒著誅九族的大罪前來行騙?」
「再者,」他眯起昏花的老眼:「草民雖老,但這雙招子卻還管用,王爺這般氣度,可不是什麼人都能裝得出來的。」
蕭恆但笑不語,目光轉向一旁局促不安的女子,又落在堂屋門縫裡探出的兩個小腦袋上。
那兩個孩子年歲相仿,約莫十來歲光景。
「這是孫子孫女?」蕭恆溫聲問道。
「正是。」
徐忠茂朝兩個孩子招手:「快過來給貴人磕頭。」
兩個小傢伙聽話地跑出堂屋,單薄的衣衫在寒風中微微發抖。
他們怯生生地跪在蕭恆面前,規矩叩頭。
蕭恆俯身將二人扶起,柔聲道:「叫什麼名字?」
女孩羞澀地垂首不語,男孩卻大膽地抬頭答道:「我叫徐志良,這是我姐姐徐翠芬。」
「好名字,」蕭恆頷首輕笑:「賞。」
三福立即從袖中取出一張十兩面值的銀票,遞向徐忠茂。
徐忠茂一怔,連連擺手:「王爺,這使不得,草民無功不受祿,豈敢要王爺的賞賜。」
蕭恆神色淡然:「何以說自己無功?」
「你這斷臂,還有臉上這道疤,便是你最大的功勳。」
蕭恆頓了頓,語氣轉柔:「況且這錢不是給你的,是給兩個孩子的見面禮,總不能讓他們白給本王磕這個頭吧?」
「可是……」徐忠茂面露難色,布滿老繭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空蕩的袖管。
三福見狀沉下臉來:「徐忠茂,王爺賞賜,你也敢推辭?」
徐忠茂渾身一顫,急忙跪地高捧雙手接過銀票:「草民謝王爺恩典。」
「這才像話,」三福面色稍霽,將銀票放入徐忠茂掌心。
「王爺仁德,見兩個孩子衣衫單薄,心中不忍,拿去給他們添置些厚實衣裳。」
「多謝王爺……」徐忠茂聲音哽咽,眼眶漸漸濕潤。
「要你多嘴,」蕭恆睨了三福一眼,語氣中帶著幾分責備。
三福會意,悄無聲息地退到後方。
蕭恆伸手扶起徐忠茂,轉入正題:「本王今日前來,是有幾件事想向你求證。」
徐忠茂神色一凜:「王爺但問無妨,草民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說著側身讓路:「王爺快請屋裡坐,玉環,快去燒水。」
一旁的女子連忙應聲:「哎,我這就去。」
「不必麻煩,」蕭恆擺手制止:「就問幾句話。」
蕭恆正色道:「你當年傷殘退伍時,領了多少撫恤金?事後官府可曾再來探望?送過什麼物資?數量幾何?銀兩多少?」
對於蕭恆的詢問,徐忠茂不假思索地答道:「回王爺,草民當年退伍時,領了十兩紋銀,肉十斤,油三斤,鹽兩斤,粗糧百斤,精糧三十斤,粗布半匹。」
「入冬後,官府又通知去領了五十斤炭火。」
徐忠茂略作回憶,繼續道:「第二年,領了紋銀一兩,粗糧百斤,肉兩斤,粗布三尺,精糧十斤,冬季領了二十斤炭火。」
「後來又到了建恆元年,陛下登基,又領了粗糧百斤,細糧二十斤,肉三斤,油半斤,布三尺。」
「就這些了?」見徐忠茂停下,蕭恆微微蹙眉。
徐忠茂仔細思忖片刻,肯定地搖頭:「回王爺,確實就這些了。」
「徐忠茂,你再好好想想,確定沒有遺漏?」隨行的影刃司百戶突然插話。
「若有,草民定當記得,確實就這些了,」徐忠茂語氣篤定。
「嗯。」蕭恆頷首,起身離去。
「王爺慢走,」蕭恆離去,徐忠茂並未挽留。
「爹,王爺怎麼這就走了?」正在灶間燒水的女子見眾人離去,忙不迭走到徐忠茂身邊。
「水還沒燒開呢。」
徐忠茂望著蕭恆遠去的背影,唇角泛起意味深長的笑意:「王爺有要事在身,耽擱不得。」
「要事?」婦人一臉困惑,「這窮鄉僻壤的,能有什麼要事?」
徐忠茂面色似笑非笑:「難不成非要金鑾殿才有大事?」
「玉環,你且看著,有些黑了心肝的東西,就要倒大霉了哦。」
隨即徐忠茂對自家兒媳吩咐道:「你收拾一下,吃過早飯後進城,用王爺賞的銀兩給兩個孩子各做身厚實衣裳。」
頓了頓,徐忠茂又補充道:「你也做一身吧,自打嫁到徐家,就沒見你添過幾件像樣的新衣。」
「不用,」婦人想也不想便拒絕道:「兒媳的衣裳還能穿,這錢該給爹做一身,給衛軍做一身,再給志清做一身。」
「剩下的存起來,家裡總要有些積蓄才踏實。」
女子口中的衛軍,正是徐忠茂的三兒子徐衛軍,女子的丈夫。
因為徐衛軍略通木工手藝,如今在城裡做木匠活。
女子提到的志清則是他們的大兒子,眼看就要成年,農閒時常跟著父親進城打下手,掙些零錢貼補家用。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十兩賞銀,女子張玉環心裡盤算著家中每個人的用度,唯獨沒有考慮自己。
徐忠茂嘖嘖出聲:「給我這老頭子做什麼新衣裳?活了大半輩子,還差這一件?」
「讓你做就做,這麼多銀子放在家裡,反倒不踏實。」
這地方雖靠近京城,沒有山匪肆虐,但偷雞摸狗之徒卻不在少數。
區區十兩銀子,在富貴人家不算什麼,有時還不夠一頓飯錢,可在尋常百姓家,卻是一筆巨款。
若是露了富,難保不會引來宵小之輩,甚至膽大包天的亡命徒。
「另外,進城後去找他們父子,今日就回家,別再做工了。」
張玉環聞言大為不解:「為何?衛軍手頭還有好幾個活計,若是做完,少說能掙百來文呢。」
徐忠茂態度堅決:「不做了,接下來這段日子怕是不太平。」
「今日置辦好衣物,在城裡買些糧食就回來,最近都不要出遠門了。」
「好吧,兒媳知道了。」
張玉環深知公爹說一不二的性子,只得點頭應下。
見兒媳應承,徐忠茂臉上這才露出笑意。
重新拾起旱菸杆,踱到灶前,折了根細柴枝,從灶膛里夾出塊燒得通紅的炭火,小心翼翼地點燃菸絲。
吧嗒吧嗒地抽了幾口。
隨即老漢眯著眼,哼起了鄉野小調,顯然心情極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