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算怎麼問責?」
蕭恆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起,目光落在豐易郡丞安啟智身上,面色平淡無波,看不出喜怒。
「抓衛文耀嗎?」
未等安啟智開口應答,蕭恆的聲音便再度響了起來。
他抬手指了指擺放在前方空地上的九十三具屍首,指尖微微一頓。
「在你心中,區區一個衛文耀,便能將眼前這九十三具死得不明不白的人命,輕輕巧巧地抵掉嗎?」
面對蕭恆這看似平淡、實則暗藏鋒芒的質問,安啟智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惶恐。
面色略顯僵硬,連忙拱手回道:「殿下,地牢現已初步勘探完畢。」
「初步判斷,是因獄卒酗酒,不慎打翻燭火,引燃了牢中堆積的乾草,這才釀成了這場大禍。」
「衛文耀身為鐵山縣縣令,在其治下發生這等驚天大事,自是他馭下不嚴所致,自然要追究他的責任。」
「殿下,臣有罪。」衛文耀聞言,急忙拱手出聲,語氣中帶著急切,先是自稱有罪。
隨後為自己辯解道:「但昨日走水一事,實在太過蹊蹺,還請殿下明察。」
「放肆!」安啟智當即輕喝一聲,面色陰沉,「衛文耀,休得胡言亂語!」
他急促地接道:「殿下,昨夜走水一事,下官也已初步完成勘驗,確鑿無疑,就是一場意外。」
「衛文耀卻偏說此事事有蹊蹺,這簡直就是信口雌黃,是他為了逃避自身罪責而硬找的藉口!」
「如此不作為的官員,怎配成為我大梁的一方父母官?臣懇請殿下,立即降下王令,褫其衣冠,貶為庶民,押送回京,等候發落。」
「意外?」
面對安啟智這番義正辭嚴的說辭,衛文耀臉上並未顯現出多少驚慌,反而露出幾分譏諷之色。
「昨夜地牢走水一事,在安大人心中,竟然只是一場意外?」
「如此看來,下官反倒覺得,安大人這郡丞之位,未免顯得有些徒有其表了。」
「你……?」衛文耀說話毫不客氣,句句帶刺,直氣得安啟智瞬間面色漲紅,怒聲喝道,「放肆!」
衛文耀肥胖的臉上,表情滿是不屑一顧:「下官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安大人何必這般惱羞成怒呢?」
他繼續說道,聲音漸漸沉了下來:「昨夜走水一事,訊息通報得極為遲緩,等下官等人趕到時,早已是濃煙滾滾、火光沖天,根本無法靠近。」
「更為關鍵的一點是——私礦一案中的涉案人員,昨日傍晚才剛剛押進去最後一批嫌犯。」
「下官等人剛進行了一下初步審理,剛問出了一些口供,昨夜此地便立刻發生了走水事件。」
「如今嫌犯全部斃命,他們之前所說的供詞,便無法進行二次提審,徹底淪為了一堆不可再用的廢紙。」
衛文耀的聲音愈發陰沉:「須知,地牢本就陰暗潮濕,自鐵山縣建縣以來,還從未發生過如此嚴重的走水事件。」
「偏偏就在昨夜發生了,天底下竟有這等巧合之事——真是怪哉啊。」
安啟智怒目橫眉,厲聲道:「衛文耀,你無須在此陰陽怪氣地與本官說這些!」
「我大梁辦案,講究的是證據,而不是你所謂的憑空猜測。你說的這些,不過都是你自己臆想出來的罷了!」
「你能拿出證據來佐證你說的話嗎?」
衛文耀此刻的表情也變得有些憤怒,嘴唇微動,卻一時語塞。
他此時還真的拿不出來,昨夜的走水一事,根據多方勘察,都很像是一場意外。
但巧合又很多,各方因素的出現,組成了昨夜的大火。
只要是個明眼人,都知道昨夜的大火,有問題。
但現在就是拿不出證據出來。
即便是沅學義都親自帶人勘察了現場兩邊,所得到的結果都是,獄卒酗酒打翻燭火所制。
安啟智冷笑一聲:「拿不出來就閉嘴!」
「殿下……」安啟智再度轉向蕭恆,準備開口。
「夠了。」
安啟智話未說完,便被蕭恆冷冷打斷。
蕭恆面色平靜,目光卻像一把利刃,直直刺了過去:「你好像……很急迫地想將此案蓋棺定論?」
安啟智身軀猛地一顫,急忙為自己辯解道:「臣……臣只是根據現有勘探出來的資訊和證據,理性分析案件罷了。」
「再者,此案發生在殿下身處鐵山縣境內之時,若是讓它持續發酵下去,終究會對殿下的聲譽有所損傷。」
「故而臣認為,此案還是儘早結案為好,不宜時間過長地拖拉。」
蕭恆輕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這麼說來,本王還要感謝你了?」
話音未落,蕭恆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不敢!」安啟智表情驚變,趕忙低頭回應,聲音里已帶了明顯的顫抖。
蕭恆眼神死死盯著安啟智,彷佛要將他整個人看穿。
半晌之後,才緩慢地開口,聲音冰冷如鐵:
「安啟智,你是不是傻子,本王不知道。」
「但你這是將本王——將天下人——都當成了傻子啊。」
「殿……殿下……」安啟智猛地抬頭看向蕭恆,隨即「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聲音結結巴巴,「臣……臣絕無此意啊!臣真的是在為殿下著想啊……」
「那本王可真謝謝你了。」蕭恆譏諷出聲,目光中滿是嘲弄。
隨即轉過身,對身後的影刃司吩咐道:「仔細查查此人,若是他真就只有這般智商,這種人作為一郡郡丞,那就是對一郡百姓的不負責任。」
「若是另有企圖——」
「那就是對殿下智商的侮辱,更得好好辦了他。」衛文耀一臉認真地接過了話頭。
蕭恆一個眼神甩了過去。
衛文耀頓時一激靈,急忙又補充道:「此人若是真另有企圖,卻用這等低階粗魯的手段,試圖引導殿下做出錯誤的判斷——這可不就是在侮辱殿下嗎?」
蕭恆沒有說話,直接收回了目光。
「我夫君的扳指從不離身,即便是在家洗澡睡覺,都是常年戴著的。」
「現在卻不見了——不是你們拿的還能是誰?你們陪我夫君的扳指!」
這時一道女子尖銳的嘶吼聲驟然傳來。
眾人目光被吸引,抬頭循聲望去。
只見一位身穿淡黃色長裙的女子,神情激動,正大聲地對著身旁一名小吏嚷嚷,眼眶通紅,聲音里滿是悲憤。
「幹什麼?原地待著!亦或者帶著你夫君的屍首回去!現場不准大聲喧譁!」
現場一名官員見狀,餘光偷偷瞟了一眼蕭恆這邊,急忙壓低聲音訓斥道。
遠處看熱鬧的人群中,有一全身裹著厚實衣物,就連臉部都被遮擋,看不出男女的存在。
見到這一幕,深藏在衣物下方的臉龐瞬間狂變。
低聲怒罵了一句什麼,急忙轉身擠開了人群匆匆離去。
那女子的聲音卻絲毫沒有減小,反而直接邁步朝蕭恆這邊走了過來。
「幹什麼?攔住她!」有人見狀,立即上前阻攔。
女子見無法抵達蕭恆跟前,索性隔著老遠便跪了下去。
她放聲大哭,聲嘶力竭地喊道:「大人!你要為民婦做主啊!」
「快!將這悍婦拖下去!」一名鐵山縣的官員見狀,面色狂變,急忙高聲喊道:「莫要讓其驚到了殿下。」
「讓她說。」
話音剛落,蕭恆冰冷的聲音頓時響起,像一盆冷水澆在了眾人頭上。
蕭恆發話了,自然無人再敢上前驅趕婦人。
婦人立即邊哭邊嚎道:「大人,我家夫君身為獄卒,雖只是一個芝麻綠豆的小卒子。」
「但也深知吃著皇糧,就得為皇家辦事的道理,平日裡皆是兢兢業業,不敢有絲毫怠慢。」
「卻沒成想,昨夜突發這等大禍,丟了性命。」
「但民婦知道,我家夫君這是為國捐軀,他是光榮的,民婦為我家夫君感到自豪!」
「可讓民婦心寒的是,我家夫君剛為國丟了性命,現在竟然還有喪盡天良的人,想要發死人財,偷偷昧掉我家夫君的扳指。」
「那扳指,可是我家夫君打算當做傳家寶,世世代代傳下去的寶物啊!如今卻平白無故地消失不見了……」
「大人一定要為民婦做主啊!」
女子一個勁地嚎哭,臉上的淚珠像雨點般往下滴落,連衣襟都被打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