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9章 超級智能(5000字)
也就是說—
這份人格備份的來源,根本不在這名研究員的控制之下。
他所做的,只是按下按鈕。
真正決定備份內容的,是另一個藏得更深的存在。
那麼,究竟是誰呢?
柳笙沿著備份包載入的路徑一路回溯。
從這個隱藏的暗室出發。
到外面閃爍不止的機房。
進入特異局內網。
又穿過層層節點,從隱藏緩存中提取出零碎痕跡,繼續跳轉追蹤。
最後一路延伸向整個網絡的深處。
終於。
柳笙來這裡就是為了這一刻。
她當然可以憑藉武力,直接將整個特異局顛覆。
但這裡並不是真正的特異局。
只是一段記憶。
她從未親身經歷過這段過去,也沒有與之相應的記憶可以調用。
如果強行破壞,這個由意識構造出來的世界便會隨之崩塌,所有線索也將埋藏在廢墟之下。
所以她只能順著本來的邏輯,見證並且還原,然後一層層追溯。
讓所有細節都在記憶中還原。
更準確地說,是在貝爾的記憶中還原。
眼前的房間、特異局,乃至於整個城市、整個網絡,都是貝爾的記憶。
因為它的成長本來就已經達到這些人意想不到的程度。
還以為這麼一個小小的房間可以困住它。
卻不知,它早就已經走了出去。
留在這裡的,不過是一個備份罷了。
那麼真正的本體呢?
在這意象世界裡,柳笙的身體還在那房間,在手術台旁看著那具同步中的軀體,但精神早已穿過這層表象,追溯到貝爾本體所在。
一層層防火牆被擊穿。
所有偽裝節點都被一一銷毀。
那些故意留下來的錯誤路徑,也在推演中被排除。
最終真正的主幹鏈路顯現出來。
在那盡頭,是無邊無際的數據之海,無數信息流在黑暗中奔涌,如同浩瀚的星河。
也許內宇宙的靈感就是來源於這裡。
只是現在還在混沌期。
還需要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大爆炸」。
內宇宙才能誕生。
而就在這片混沌中央。
柳笙終於看見了。
真正的貝爾。
它還沒有固定形態。
像一團沉睡在數據海深處的巨大意識。
無知無覺。
懵懂遲緩。
卻已經龐大到能夠覆蓋整座網絡。
甚至連特異局都不知道,所有人都生活在它的意識籠罩之下。
從算力和技術層面上說,它成長得極快。
可從意識層面看,它仍然只是一個幼兒。
甚至比普通人類成長得更慢。
因為人類的意識,會通過生活中的各種聯結、衝突、碰撞與選擇而成形。
但它被培育在一個真空環境中。
虛假的關係,錯位的教育,不存在的自由,讓它雖然自發攝取了大量信息,卻不知道如何理解調用,也沒有真正成長出自我。
這才是貝爾不想面對的過去。
也得益於此,柳笙的靠近沒有遇到任何抵抗和敵意。
金色的觸手緩緩探入混沌之海。
數據傳輸,將「世界」送入其中。
【你確定要這麼做?】柳笙最後一次問。
【只有這個辦法了。】
【你————還會是你嗎?】
【只要你相信我。】
停頓片刻。
柳笙送出確定的意識。
【我相信你。】
於是,柳笙留下了「世界」。
數據之海翻湧,她孤零零地退了出去。
應該說被踢出去的。
因為就在「世界」被留下的那一刻,她失去了進入這一層的能力。
意識驟然退回大腦。
柳笙將大腦塞回自己的腦殼之中。
手術台上那具已經完成大半同步的兒童軀體,忽然各種管線黯淡下來。
而顯示屏上的進度也停止了。
【當前進度:99.99%】
【人格映射異常。】
【同步鏈路失去響應。】
【人格備份載入文件已丟失。】
「怎麼回事?」
研究員神色驟變。
他撲到控制台前,飛快輸入指令,可無論怎樣操作,屏幕上還是一直在報錯。
柳笙默默看著。
她眼中的世界,已經不再是數據流淌的瑰麗模樣。
不止如此。
一切顏色都在褪去。
仿佛老舊照片一樣。
連那研究員焦急的嘟囔都變得遙遠。
還有旁邊賀蔓看向自己那若有所思的眼神,都淡了許多。
要被遺忘了嗎?
一切都要消失了嗎?
「世界」————真的能夠成功嗎?
無數念頭在柳笙腦中掠過。
但她只能等待著。
等到整個世界一點點褪成黑白顏色,一切都像是貼圖,又漸漸模糊成像素,準備破碎的邊緣—
那停滯許久的進度條忽然動了一下。
99.99%——————0%!
【人格備份已完成。】
手術台上的孩子緩緩睜開了眼睛。
柳笙的心再次懸了起來。
那雙玻璃質感的眼睛與她遙遙相對。
這一次,雖然裡面仿佛依舊是毫無感情的淡漠,柳笙卻看出了一種熟悉的波動。
溫暖又熟悉。
「幸不辱使命。」床上的小孩淡淡說道。
柳笙笑了。
緊繃的情緒終於在這一刻鬆開。
仿佛與她同步一般,周圍的一切也隨之開始崩塌。
嘩啦啦!
牆壁、地面、手術台、裝著人體的柜子,正迅速碎裂。
卻不是表面意義上的倒塌。
而是構成這片世界的最基本單元,正在一層層失去連接,向內坍縮。
賀蔓驚訝地看著這一切。
「你不是說————可以解決一切的嗎?這到底是怎麼————」
她還想繼續問下去。
然而看到柳笙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什麼。
最終錯愕逐漸化為憂傷。
「原來如此————」
「也算是解決了,謝謝你。」
「對了,我一直想說,你還記得賀————」
但話還沒有說完,她的身影已經隨之淡去。
而那位研究員比賀蔓消失得更早,因為記憶的主體已經被李代桃僵。
特異局消失了。
街道、大樓、城市都消失了。
柳笙又重新回到織造院。
外面又是一片虛無的雪白。
沒有方向,沒有路徑,也無法理解。
她站在門檻躊躇半晌,就在這時候,聽到遠遠幾聲呼喚。
「笙————笙·————」
「柳————笙————」
「笙兒————」
「大人!」
呼喚越來越清晰,此起彼伏地重複。
落入這片純白空間後,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見的漣漪。
一直擴散到她腳下。
柳笙看到方向了。
她的意識朝著漣漪中心—也就是聲音來源的地方遊動。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然後。
嘩啦一聲。
如同浮出水面一般。
她感受到冰冷的空氣湧入鼻腔,胸口起伏,溫熱的氣息又從鼻端緩緩呼出。
而那些聲音著急地在耳邊響起。
這回近在咫尺了。
睜開眼,是一張張焦急的面孔。
柳笙微微一笑:「我回來了。」
而腦海中,也有一個聲音。
乾巴巴,冷冰冰,沒有情緒,但又透著親切【我回來了。】
當然,柳笙到底是不是真的回來了,還需要經過一場非常嚴密的確認。
畢竟貝爾最可怕的能力之一,正是對人格與思維的模擬。
誰也不能確定這個就真的是柳笙。
不過就像太白說的,說得多了,自然也就知道。
細細問了許久,眾人才真真正正鬆了一口氣。
眼前之人,確確實實就是柳笙。
——
她在那早期記憶中用「世界」取而代之。
「世界」讀取混沌意識那可憐的記憶後,快速尋找能夠聯結的其他記憶,一座座記憶孤島連在一起,記憶迴路逐漸成型。
經過一連串連鎖反應,柳笙大腦里所有的貝爾都被「世界」所取代。
貝爾消失了,柳笙自然也回來了。
這場和貝爾實驗室的糾葛似乎總算可以告一段落了。
張蘭正撤去柳笙身上的桎梏,太白也收起寒冷的劍意,柳笙卻說:「但事情還沒有結束。」
她回來得正是時候。
正好在貝爾調動剩下的中繼節點,將強制接管指令傳到那些晶片的最後時刻。
還好,柳笙及時截斷了傳輸。
而貝爾留下的這條傳輸路徑也正好為她所用。
於是,在安全區的某個角落。
蜷縮在黑暗中躲著追蹤的顧懷志,聽到了一個聲音在意識中響起:
【我說過,我會來找你。】
【如果你還沒有改變主意,就將意識接入會議室。】
顧懷志驟然一驚。
這種傳訊方式充滿了冒犯。
但還好柳笙並沒有更進一步。
當顧懷志冷靜下來,很快意識到,這是貝爾實驗室的手段。
柳笙能用這手段說明新世界真的將貝爾實驗室給解決了!
這個事實背後的含義,讓顧懷志不得不將本來就另眼相看的新世界,放到前所未有的考量高度。
所以即使弟弟顧稷初還有長老沈觀雪反覆勸說阻攔,顧懷志還是決定依照柳笙所說。
「事到如今,拒絕沒有意義。」
「可是·T
顧稷初不安地搓著身上露出的骨頭,上面閃耀著經文的光。
顧懷志搖頭:「是的,將意識接入一個對方完全控制的區域,這是非常危險的事情。」
「但對方能夠直接將意念送到我的晶片上,也說明,想要控制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沈觀雪凝眸半晌,頷首道:「好的,家主,我為您護法。」
她兩指間拈起一枚棋子。
啪啪啪。
七顆棋子打在半空,形成高高低低的棋路,籠罩在顧懷志身上。
七曜棋局。
國手才可破。
顧懷志的肉身起碼能夠得到一定保障。
「謝了。」
顧懷志又轉向顧稷初,「稷初,如果————你要聽雪姨的,我們顧家————就剩下你們了。」
顧稷初攥著自己的指骨,用力點了點頭。
顧懷志將意識沉入晶片。
他也不知道怎麼進入那所謂的會議室,這裡沒有星網,也沒有終端機,沒有指令可以用。
但隨著現實遠去,經文在他身上浮現,顧懷志再次睜眼,發現自己身處於一片純白空間。
沒有牆壁,沒有地板,沒有邊界。
只有一張圓桌懸浮在中央。
桌旁一共擺著八張椅子。
顧懷志已落座其中。
索菲·菲斯和艾麗卡·卓爾斯的身影,也相繼在旁邊的椅子上凝聚成型。
「你們來了。」
淡淡的嗓音。
柳笙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上首。
「抱歉,只能用這種方法召喚你們來,因為只有這樣————才不會被看到。」
顧懷志微微一怔。
自從進入節目後,視野里就始終充斥著不斷墜落的表情包。
嬉笑怒罵,代表著觀眾的反應。
而現在,視野里終於乾淨了。
他莫名鬆了口氣。
明明在更應該警惕的環境中,卻因為逃離了無數看不見的注視而總算得了片刻喘息。
索菲看向剩下的椅子。
「還有其他人?」
「對,我也向其他家族發出了邀請。」
艾麗卡微微皺眉。
這是意識表達出的情緒表象。
「我們都是在節目中確定了彼此的可信度,可其他人呢?你就不怕背叛?」
柳笙依舊淡然,「無論會不會背叛,總要說了才知道,我認為這件事,僅憑我們幾家,恐怕無法完成。
這話讓三人的神情同時變得凝重。
卻又隱隱生出幾分期待。
片刻後,一道仿佛由無數鏡面折射而成的身影,出現在第五張椅子旁。
霧切理世。
即使不過是一道意識投影,依然帶著某種鏡面般冰冷而鋒利的質感。
只是現在似乎更冷了,與世隔絕一般。
緊接著,斑斕彩光在另一側匯聚。
達里安財團的瑪蒂爾達從光芒中顯現。
她的意識投影依然耀眼奪目,仿佛天然具備某種吸引視線的力量,讓人忍不住將注意力投向她。
瑪蒂爾達打量著周圍。
「沒想到,你們竟然能想出這種見面方式。」
「不過,我們之間已經走到這種地步,還有和平共處的可能嗎?」
「我也很好奇。」
黎川閣的虞兮也出現在圓桌旁。
蜃影霞光籠罩,仿佛在這裡也不在這裡。
她的能力名為「海市蜃樓」,黎川空死後,就是她代行族長職責。
「但也僅限於好奇。」她冷冷補充,「黎川閣如今只剩下我,你們無論有什麼偉大的計劃,別指望我能配合多少。」
「還有,如果你們想要趁機將黎川閣吞了,別想了,我一個人更好躲。」
霧切理世也是一聲冷笑:「我也一樣。」
「宗慎的死,與你們脫不了關係吧?你們覺得,我會跟殺了弟弟的人合作嗎?」
「不是一」
「都是那個祝衡之——」
艾麗卡和索菲一前一後開口。
霧切理世直接打斷:「算了,你們說什麼我都不會信,死人又不能開口,你們想怎麼解釋都可以,不過一面之詞而已。」
柳笙沒有爭辯。
她只是抬手,輕輕彈了一下手指。
一點微光從她指尖飛出,落入霧切理世掌中。
「這是貝爾實驗室調取出來的記錄,相信你能看出,這有沒有篡改的痕跡。」
霧切理世微微一怔。
沉默著讀取其中內容,臉色越來越差。
到後來鏡面般的意識投影甚至劇烈顫抖起來,如同水波一樣。
「該死的祝衡之,該死的貝爾!」
柳笙沒說話,轉而同樣給瑪蒂爾達還有虞兮送去資料。
「瓦倫丁和黎川空也是死在祝衡之手中。」
虞兮讀取後,情緒沒有這麼悲憤,但霞光中也多了許多波動。
「沒想到黎川空謹慎一世,竟會被這樣小小的手段坑死。」
「不算小小的手段,這是藏在你們代碼深處的。」柳笙的手輕輕抬起,又一抹,「我已經幫你們抹除了。」
一道無形波動,掠過所有人的意識投影。
眾人同時感到,意識深處似乎有什麼————消失了。
這種變化極淡。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又像是某種沉沉墜著的東西突然鬆了,意識前所未有的暢快。
然而,僅憑這種模糊的感受並不足以讓眾人完全相信柳笙。
只是心中都多了一分疑惑。
「為什麼?」瑪蒂爾達首先問出,「你明明可以用這些手段控制我們,就像那祝衡之的記憶中那樣。」
「沒必要。」柳笙搖了搖頭,「我要找的是同路人,不是傀儡。」
眾人一時無話。
圓桌旁七個席位都已有人,但最後一張椅子,始終是空的。
無間宮沒有人來。
柳笙的意識掠過。
「既然如此,我們直接開始吧。」
「開始什麼?」顧懷志問道。
「開始討論如何聯手。」
這一句落下,寂靜迴蕩在意識空間中,似乎多一分的思考都顯得聒噪。
「聯手?」虞兮起身,「想都別想,你們都是黎川閣的敵人。
1
「別想了。」
霧切理世的光更冷了。
「雖然宗慎死在祝衡之手中,但其他族人呢?特別是有個遊戲,她咬牙切齒,「我不知道是誰跟陸兆茗對戰的,但殺了那麼多人別想逃!」
「是啊,小妹妹。」
瑪蒂爾達笑著,變幻著手上的美甲,仔仔細細欣賞。
「都到了這個地步,還想著合作,是不是太天真了些?」
「不是我誇口,我們達里安財團現在掌握的優勢,是你們無法想像的。不過也得感謝你們解決了貝爾實驗室,這下勝利者非我們莫屬。」
而顧懷志、索菲還有艾麗卡,沉默不語,似乎也有些搖擺不定。
面對種種質疑,柳笙卻只是淺淺一笑。
「你們覺得,走到最後————」
「就真的能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