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6章 寒夜燈柱
大大的【遊戲結束】亮起。
「哈哈，你輸了！」
王冬冬撫掌大笑。
江才斌則惱羞成怒，氣得丟下艦船操控杆。
虛化的操控杆頓時消散成無數光點。
「哼，誰叫你總是說自己天下第一。
「再怎麼說我也是「泰坦」等級的指揮官，積分12089！」
「誰不是呢？」
王冬冬叉腰道。
其他沒到「泰坦」等級的人立刻縮了縮脖子。
江才斌不服：「再來再來，都怪你耍滑，趁我不注意偷偷開了個蟲洞！」
「這叫「暗度陳倉」懂嗎？」
王冬冬吐了吐舌頭。
怎麼都不肯接受邀請。
於是江才斌又纏著翠翠，還繼續挑釁，讓翠翠也忍不住要跟他一對一。
王冬冬看著好笑。
一扭頭，卻見柳笙獨立闌珊。
忽然心頭一顫。
起身走上前，拉住她的手。
握著這隻微涼的手，王冬冬的心仿佛才落到了實處，嘴上問道：「笙笙，怎麼不一起玩呢？」
柳笙含笑搖頭：「看你們玩就夠了。」
「這話聽著怪怪的————」王鼕鼕鼓著腮幫子，「好像你已經千百歲了，看著我們一群小孩子一樣。」
柳笙還是淡笑不語。
王冬冬抓住她肩膀：「笙笙，你才二十歲！別一副長者做派了！」
「我沒有吧？」
「明明就有！」
「無妨，我只是在想些事情。」
「我就知道！你的腦子有片刻休息嗎？」
「————有吧？」
柳笙歪了歪腦袋。
十個天衍石進程總是達到80.31%，要說休息，還是有五分之一的腦子在休息的。
所以也不算胡說。
「但你該放鬆一下。」
王冬冬直視柳笙的眼睛。
「好不容易才從那可怕的地方逃出來，而且還解決了關乎未來的許多難題，一切都那麼順利，為什麼你還是憂心忡忡？」
柳笙輕輕一笑。
但笑容里仿佛多了些什麼。
王冬冬的眼睫顫抖著。
那種感覺又來了明明她還握著笙笙的手，也能聞到笙笙身上淡淡的青竹氣——那是書卷、符紙和刻陣筆墨水的味道。
但就是有種距離笙笙很遠很遠的感覺。
近在眼前卻又遠在天邊。
「笙笙！」
王冬冬抓緊了柳笙的手。
「怎麼了？」
「算了，沒什麼————」
王冬冬搖搖頭。
只是眼神中多了一分執拗：「我一定會努力跟上你的。」
「無論是修為，還是旁的。」
「遠的不敢說，但我當下只想保全羅江縣百姓，順順利利登上仙舟。」
柳笙一笑，「你可以的。」
語氣十分篤定。
王冬冬有種錯覺，仿佛柳笙已經看到了一樣，她默默晃去這個念頭。
「對了，我還沒謝謝你————」
「什麼？」
「血海長槍，是你送我的，微闌跟我說了。」
「你喜歡就夠了。」
「所以我也給你準備了禮物。」
王冬冬的臉浮起一抹紅暈。
柳笙有些意外。
「你們剛剛不已經送了禮物？」
現在都堆在一旁，大大小小的錦盒簡直跟小山似的，還帶了許多吃食來，所以大圓桌上簡直跟小吃攤一樣。
「這是另一樣禮物！」
「我想當面給你。」
王冬冬紅著臉，從儲物袋中端出一個鐵皮飯盒。
方方正正的，外表有些磕碰凹陷，似平經歷了不少歲月。
在柳笙清澈的目光下，王冬冬輕咳一聲，揭開食盒蓋子。
頓時一股香氣撲鼻而來。
十分熟悉。
濃郁醇厚的豬骨湯底，細白油韌的麵條，鋪著青菜肉絲，鮮香紅亮的辣子，澆上一大勺鮮香的炸菌子油。
晃一晃，底下還窩著一個煎蛋。
「這是————」
柳笙眼眸微微一顫。
王冬冬笑著解釋：「這是羅江縣織造院找到的詭器【回憶中的鋁飯盒】，我特地跟織造總署申請留下了。」
「放心，已經經過靈詭轉化過的雖然你應該也不怕。」
「總之可以長期保溫保鮮。」
「裝一次食物，吃完以後蓋上蓋子又會自動生成一份一模一樣的。」
「不過只能生成十次，吃完以後只能重新裝食物補充。」
「我還記得去年生辰，你是回家過的，今年我想著怎麼都得陪你過一次，所以早就想著要送些什麼好。」
「我知道你什麼都不缺，法寶沒有你的好，功法也沒有你懂得多，給你送衣服首飾，你又肯定嫌礙事。」
「思來想去，想到我們曾經下值了就去那巷子裡吃一碗熱湯麵，所以我想著，倒不如學著自己做。」
「可是，這味道————」柳笙微微詫異。
「還算復刻吧？」王冬冬有些得意，「是我特地去找那老人家學的！」
「可是他在北境呢————」
「對啊，雖然遠了點兒，但現在有飛車有傳送陣，還行，找個休沐日去就好。」
王冬冬沒有過多贅述，而是興沖沖地端給柳笙。
「我可是做了好多次才終於做出記憶中那個味道啊！另外我還特地加了羅江縣的特產自己熬的菌子油，你嘗嘗，可鮮了！」
柳笙吸溜一口面。
眼睛更亮了。
「怎麼樣？」
「很好吃！」
「總之以後，你想吃了就可以拿出來吃，能吃十次呢！吃完了我再給你做————」
王冬冬絮絮叨叨說著。
沒有發現柳笙那種和世間疏離的屏障，仿佛稍稍融化了一些。
不知不覺。
天光徹底暗了。
轉眼間就到了九點多。
「咦，你們還沒吃上嗎？不是說你們不用等了嗎？」
鬧騰的小院裡，一道清亮又透著威嚴的聲音響起，伴隨著繁雜的腳步聲。
一眾年輕人抬頭看去正是柳笙的娘親，四國聯合政府主席凌有蓮，一身深紫長袍，氣度無雙，風姿卓絕。
身邊還跟著一群人。
章春學、寒山君、蘇老太蘇澈、梅虞廷、梅虞幸、韓宣、宋海音、顏來————
竟都是如今朝中重臣，也是眾人曾經相當敬重的前輩、師長、上峰。
當下更是拘謹。
連忙整理剛剛因為玩鬧有些歪了的衣冠。
起身拱手見禮。
卻不知對面也有些尷尬的拘謹。
只不過對象是人群後頭燈火闌珊處那人。
場面一時凝固。
還是凌有蓮開口。
「好了，都別太拘著了。」
又轉頭輕聲埋怨：「我就說了嘛，你們跑來不是讓孩子們為難嗎？」
「是是是，我們的錯。」
「我們不也是想著剛好順路，給地————柳三元慶生祝壽嗎？」
「是啊，是啊！」
「我還想訪問一下柳三元，為我的畫作尋找一下靈感呢————」
凌有蓮無奈搖頭。
略帶歉意地越過人群看向柳笙。
但柳笙微微一笑，一臉早已瞭然。
連廊下，柳如海匆匆而來，身邊懸浮著一碟碟熱菜，凌有蓮又對丈夫歉然道：「抱歉，沒跟你提前說————」
「無妨，聽笙笙說的，早就準備好啦！就等著你們來吃。」
柳如海笑著指了指身邊飄著的白切羊、八寶鴨、蒸魚、燒雞。
「大伙兒快快坐下，難得一聚熱鬧熱鬧。」
一眾官員立刻從善如流。
「早早聽聞老兄手藝不錯，饞好久了！」
「廣豐樓主廚啊！手藝簡直天下一絕！」
「我也帶了好酒來！正好相配！」
梅虞幸還拎出兩尾還在撲騰的魚。
「來來，我那寒潭裡最後兩尾魚，反正也帶不走，正好大伙兒一起吃！」
立馬現場秀了一把快刀片魚膾的高超技藝。
惹來陣陣歡呼。
院子裡的氣氛再次活了。
長輩沒有架子，晚輩也放下拘謹。
大伙兒又一同加了張桌子到院子裡。
幸好柳如海在柳笙提醒下，鍋底和食材都多準備了一套，人一來就迅速擺上。
終於，所有人都坐了下來。
觥籌交錯，毛肚、鵝腸在紅湯中翻湧，豆腐咕嘟著吸飽了湯汁，再配上晶瑩剔透的冰鎮魚膾，喝一口梨花釀。
如此美事，人間能得幾回？
每個人的臉上都是紅彤彤的，不知是被熱氣熏蒸，還有因為心頭激動。
天上的雪花附在防護法陣上。
落成一層晶瑩的冰穹。
坊里家家戶戶的光映在上頭，勾勒出星星點點的人間煙火輪廓。
這叫「寒夜光柱」。
曾經難得一見，如今卻是家常便飯。
時光一點一滴流逝。
終於，酒酣飯足。
沒有不散的筵席。
本來眾人也是從世界各地抽空過來。
所以也沒有久留，一個個拱手告辭。
而這些在長安的官員也是如此。
雖然不用奔赴其他地方。
但公務是做不完的，要不是凌有蓮方才說了嚴禁討論政務，恐怕眾人還想拉著柳笙聊呢。
隨著王冬冬最後扯著大呼小叫、依依不捨的江才斌離去，院子裡終於安靜下來。
柳如海在收拾著桌面。
其實剛剛眾人已經幫著收拾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用術法一揮手就好，他卻仿佛在消磨著時間一樣，慢騰騰地用抹布擦拭著桌面。
而凌有蓮拉著柳笙的手。
眼中是說不出的複雜情緒。
「笙兒，你真的決定了？」
柳笙沉默片刻，終究點點頭。
「你知道，我總是支持你的決定。」
「但現在————我不確定。」
凌有蓮的眼圈又紅了。
而一旁的柳如海也停下了忙碌的背影，肩膀垂著，仿佛手裡頭的抹布沉甸甸的。
「別擔心，其實你們想想，我還在你們身邊啊，你們要想見，無論是一抬頭，還是在仙舟上————都能見到。」
凌有蓮微微搖頭。
說不出話來。
倒是柳如海澀聲道：「那你————還能喝到爹做的蹄花湯嗎？」
柳笙怔了怔。
輕輕吸了吸鼻子。
「爹，今晚我喝了好多碗了，真的————特別特別好喝！」
柳笙讓她的聲音多了幾分激動。
試圖增加可信度。
柳如海還是沒有轉過來。
只是輕輕一嘆。
「不過，二十歲，成年了，從前我們什麼都不懂，阻攔不了你，如今更是阻攔不了你了。」
說完，柳如海用抹布擦了一把臉。
卻忘了這抹布擦了一桌辣油，登時被辣得直打噴嚏，擠眉弄眼，漲紅了臉。
凌有蓮正垂淚，頓時噗嗤一笑。
拉過柳如海給他用潔淨術清理一番。
「你瞧瞧你爹，傻不傻？」
柳如海還是噴嚏不斷，「阿嚏，阿嚏，蓮兒可不能嫌我！」
柳笙在一旁看著。
嘴角不自覺上揚。
某些離愁別緒也在嬉笑怒罵中散了。
過了一會兒，靈訊聲響。
凌有蓮看了眼。
「你舅舅來了。」
凌府門口，凌復正站在一輛銀色流線型的小轎車前，許久不見，消瘦了許多。
「大哥。」
「蓮兒。」
兄妹對視，久久無言。
半晌，凌有蓮才說：「謝謝。」
「你找來了好多好東西，對仙舟計劃用處很大。」
「不必言謝，畢竟這也是曾經的工部尚書該有的責任。」凌復露出一個蒼白的笑。
「你的事情————」
凌復搖搖頭：「結束了。」
他一副不願多說的樣子。
只看向柳笙。
「準備好了？」
柳笙點點頭。
但她的手被凌有蓮扯著。
沒有放開。
而身後傳來柳如海的聲音：「等等，等等！」
他身上還圍著圍裙。
急匆匆地從門中沖了出來。
往柳笙手裡拍下一個儲物袋。
「這都是爹做的吃的，好多份蹄花湯，還有各種你愛吃的，剛剛特地熬著還熱呢，你留著在路上慢慢吃。」
柳笙看著鼓鼓囊囊的儲物袋。
終於忍不住了。
投入凌有蓮的懷中，將自己的臉藏起來。
成年了。
不該讓人看到哭鼻子了吧？
柳如海也張開懷抱，將母女摟在懷裡。
他身上的煙火氣，還有淡淡的薰香籠罩著柳笙。
凌小樹不知何時也冒了出來。
也一起靜靜地摟著。
「好了。」
半晌，柳笙終於收拾好心情。
悄然在娘的衣襟上擦乾淨臉。
抬起頭露出一個笑。
「時候不早了，我要走了。」
「好好照顧她。」凌有蓮盯著凌復。
「放心，我是她舅舅。」
「你————也照顧好自己。」
凌復怔了怔，方才露出蒼白又真切的一個笑容。
「好。」
柳笙和家人們最後再抱了一下，深深一眼，便頭也不回，轉身鑽進車裡。
凌復坐上主駕駛位。
輕輕一震，靈車緩緩起飛，旋即轟一聲加速，駛向高空。
凌有蓮和柳如海揮著手。
身影越來越小。
柳笙趴在窗邊看著。
直到被冰穹遮擋，再也看不到。
長安也化為夜空中離散的島嶼。
在風雪飄搖中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