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撕扯著喉嚨,帶起一股鐵鏽般的腥甜。李誠猛地睜開眼,映入眼帘的卻不是他午休時熟悉的辦公室隔板,而是一片被硝煙薰染得污濁不堪的、灰黃色的天空。
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鑽進鼻腔,汗臭、腳臭、血腥氣,還有一種像是劣質谷麥腐爛後的酸腐味混雜在一起,幾乎令人窒息。他動了動手指,只覺得渾身像是被拆散重組過一般,無處不酸,無處不痛。身下是冰冷堅硬、凹凸不平的土路,硌得他骨頭生疼。
「醒了?醒了就趕緊爬起來!再磨蹭,咱老子的棍子可不認人!」一個粗啞得像砂紙摩擦的聲音在耳邊炸響,同時一隻穿著破爛草鞋的腳不輕不重地踢在他的胳膊上。
李誠艱難地偏過頭,看到一個滿臉油污、頭髮板結如氈的漢子。這漢子裹著一件極不合身、髒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女式棉襖,手裡拎著根兒臂粗的棍子,腰間別了把帶S型護手的短刀,眼神渾濁,卻透著一股麻木的兇狠。他周圍,橫七豎八地躺倒了近二十人,男女老少皆有,但女子多是中青年,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神空洞,與紀錄片裡那些逃荒的災民一般無二。
這是……什麼地方?
李誠的腦子嗡嗡作響,彷佛被重錘砸過。他清晰記得自己只是中午在辦公室小憩,怎麼一睜眼,就到了這鬼地方?惡作劇?誰能和他開這種玩笑?
「驢球子的,還裝死!」那漢子見他眼神發直,罵罵咧咧地舉起棍子。
「別!這就起!」李誠一個激靈,下意識抬手格擋,手臂上傳來的痛感讓他瞬間清醒了大半。他掙扎著,用那根塞過來的破木棍支撐著站起身。
環顧四周,這哪裡算什麼營地,不過是土路旁一片被無數雙腳踩踏過的泥地。放眼望去,黑壓壓全是和他一樣衣衫襤褸的人,或坐或躺,蔓延到視線的盡頭,粗略一看,怕不下八九千之數。近處的人,有的在低聲啜泣交談,有的在為一點看不清模樣的食物爭搶乞求,但更多人是直接躺在地上,如同等待死亡的枯木,儘可能減少著一切消耗。
此刻,那些躺在地上的人,正被幾個同樣兇悍、手持各式武器的漢子驅趕著,陸續起身,匯聚成一股股雜亂的人流。他們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門——棍棒、鏽蝕的農具,甚至還有幾把卷了刃的破刀。
遠處,幾面旗幟在蕭瑟的風中有氣無力地晃蕩著,隱約可見「西營」兩個繡金大字。李誠揉了揉眼睛,努力辨認著旁邊的稍小些的字——「八大王」。
西營?八大王?
一個荒謬卻又讓他渾身冰涼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他的腦海——穿越?還是明末?!那個流寇蜂起,人相食的年代?!
作為雜學愛好者,李誠對這段歷史並非一無所知。張獻忠,自號「八大王」,其部眾便稱「西營」,以流竄作戰,裹挾百姓著稱。眼前這些,不就是被裹挾的「飢兵」,或者說,純粹的炮灰嗎?
他不是一個特種兵,也不是歷史學者,他只是個普通的上班族,雖然高中大學練過幾年泰拳,可那更多是強身健體,哪經歷過真刀真槍的廝殺?在這人命賤如草的流寇隊伍里,他能活幾天?
巨大的恐慌和對現代社會的思念瞬間攫住了他,讓他幾乎想找堵牆撞上去試試能否回去。可目光所及,幾個脫離隊伍想逃跑的「私養」,沒跑出多遠,就被外圍游弋的騎兵追上,雪亮的刀光閃過,幾顆頭顱便被挑在槍尖上送了回來,血腥地警示著所有人。
隊伍在死亡的威脅下,麻木地向前蠕動。沿途不斷有人倒下,一旦有人倒地,立刻便有其他人撲上去,摸索著可能存在的食物或銅板,然後飛快地扒下死者身上稍厚實點的衣物,在這天寒地凍的日子裡,多一點保暖就意味著多一線生機。
天地間一片荒蕪,樹皮都被剝食乾淨,只剩下白森森的樹幹。
……
與此同時,夔州城內,已是一片風聲鶴唳。
作為四川東大門,瞿塘衛駐地的夔州府,本有數千衛所兵。但聞聽「八大王」率十數萬流寇來襲,四川副使周士登早已嚇得魂不附體,帶著嬌妻美妾和細軟率先逃往涪州。通判、推官、知縣等官員亦紛紛效仿,爭相逃命。
諷刺的是,二月十五日,當李誠所在的流寇大軍兵臨城下時,代理府事的同知何承光,正為了激勵那點可憐計程車氣,在校場(今人民廣場附近)給士兵發放兵糧。驟聞賊至,才慌慌張張地命令官兵上城防守。
「前面就是夔州城!兄弟們!打破城池,裡面的米糧、銀錢、女人,任你們取用!」
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頭目,站在土坡上,揮舞著大刀,聲嘶力竭地咆哮。他的聲音像是一把火,丟進了這群絕望麻木的饑民之中。
「掌盤子仁義!」
「搶錢!搶糧!搶娘們!」
人群中爆發出雜亂而狂熱的呼喊,一雙雙原本空洞的眼睛裡,瞬間燃起了野獸般的貪婪光芒。飢餓和欲望,在此刻壓倒了恐懼。
李誠被裹挾在人群中,抬頭望向那座依山臨江的雄城。城牆高厚,垛口森然,隱約可見官軍奔跑的身影和閃動的兵器寒光。城門緊閉,吊橋正在緩緩升起。一股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他心下凜然。夔州,入川咽喉,兵家必爭。張獻忠此舉,志在開啟天府之國的大門。可這城,哪裡是那麼好打的?對他們這些飢兵來說,攻城就是送死。
「都給咱老子聽真了!號角一響,第一波就你們上!誰敢後退半步,立斬不饒!」那頭目厲聲喝道,話鋒卻又一轉,充滿了誘惑,「但哪個龜兒能第一個爬上城頭,賞銀五十兩!升他做掌家!」
五十兩!掌家!
這兩個詞像重錘,狠狠砸在每個飢兵心上。五十兩白銀足以讓人逍遙幾年,而掌家之位,則意味著從任人宰割的魚肉,變成執刀之人!
李誠的心臟也猛地一跳。銀子他不在乎,但「掌家」這個身份,卻是一道活下去的護身符。只要有幾十人聽他號令,他就能更好地保護自己,甚至在這亂世中找到一絲輾轉騰挪的空間。
他死死攥緊了手中那根粗糙的木棍,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機會,或許只有一次!
……
戰鬥,在官軍猝不及防下猛然爆發。
流寇的指揮體系雜亂無章,旗號、鑼聲、鼓聲、哨聲混成一片。飢兵「私養」們在督戰隊的鞭撻和呵罵下,發出了不似人聲的嚎叫,如同決堤的濁浪,黑壓壓地湧向夔州城牆。
「沖啊!殺進去!」
「搶糧!搶女人!」
李誠被人潮裹挾著,身不由己地向前狂奔。耳邊充斥著瘋狂的吶喊、雜沓的腳步聲,以及城牆上傳來的尖銳箭嘯。
「噗!」
一支羽箭精準地射入他身旁一個飢兵的胸膛,鮮血噴濺。那人一聲未吭便撲倒在地,轉眼就被後面湧上的人踩成肉泥。
死亡近在咫尺!李誠頭皮發麻,下意識地彎腰縮身,利用前面的人作為掩體,目光飛快掃視,想尋找一個能夠暫時躲避的角落。就在這時,他瞥見一個倒斃的飢兵手邊,赫然握著一把斷了一半、鏽跡斑斑的柳葉刀。他一個翻滾,順勢將斷刀撈在手中。
前方,簡陋的雲梯已經架上城頭,雲梯下瞬間堆積起屍體和哀嚎的傷兵。
督戰隊的刀鋒抵在了後背。「上!快上!」
李誠看了一眼手中那半截廢鐵,把心一橫,牙關緊咬,跟著前面的人向上爬去。
死就死吧!說不定死了,就能回去了!
城上箭矢如雨,滾木礌石轟然砸落,不斷有人慘叫著從雲梯上跌落。李誠憑藉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和遠比周圍飢兵靈活的身手,險之又險地向上攀爬。
突然,城牆上傳來一陣異常的騷動和喊殺聲,靠近城門樓的一段,守軍竟出現了混亂,開始向後敗退!
「是內應!咱們的人在城裡得手了!」城下的掌家興奮地狂吼,「快!趁現在!衝上去!」
原來,張獻忠早已派老營精銳混入城中,此刻與被買通獄卒放出的囚犯合流,四處縱火,裡應外合!
機會!
李誠眼中精光一閃,求生的本能壓過了一切!他看準上方一個守軍被內應纏住的空檔,手腳並用,猛地向上竄去,一個翻身,竟真的踏上了垛口後的城牆馬道!
腳剛沾地,一股惡風便從左側襲來!一名官軍挺著長槍,面目猙獰地向他刺來!
李誠想也不想,身體本能地向右側急滾,同時將手中那半截柳葉刀狠狠擲向對方面門!那官軍下意識格擋,李誠已如獵豹般撲上,一個兇狠的泰拳飛膝,重重撞在其胸口!
「呃啊!」官軍悶哼倒地。
李誠順勢騎上,右手手肘如雨點般砸向對方頭臉!幾下重擊,那官軍便沒了聲息。
他劇烈喘息著,一把抽出官軍腰間的柳葉刀,溫熱血腥的氣息撲面而來,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這是他第一次殺人。但他沒時間嘔吐,因為另外兩名官軍已經紅著眼沖了過來!
幸好,就在此時,他身後的雲梯上又接連翻上來幾個兇悍的掌家、私養和一名督戰的老營兵。那老營兵顯然是邊軍出身,刀法狠辣,幾下就砍翻了一名企圖攻擊李誠的官軍。
「好小子!有種!」那老營兵百忙中還衝李誠吼了一嗓子。
有了生力軍加入,這段城牆上的流寇終於站穩了腳跟,控制區域不斷擴大。
「跟我來!奪城門!」那老營兵顯然是個小頭目,振臂一呼,帶著李誠等人向城門樓猛撲過去。
城門樓處,十幾個官軍正與數名內應殊死搏殺,場面混亂不堪。李誠等人如狼似虎地加入戰團,瞬間打破了平衡。
「噗!」
李誠瞅准機會,一刀捅入一名背對自己的官軍腰肋。那官軍慘叫著倒地。
官軍士氣終於崩潰,四散逃竄。
「放下吊橋!開啟城門!」老營兵頭目大聲下令。
李誠反應極快,一個箭步衝到絞盤旁,見旁邊桌上還有些殘羹冷炙,想也不想便將一隻溫熱的燒雞塞進懷裡,嘴上叼起個饅頭,然後用盡全身力氣開始轉動絞盤。幾個機靈的飢兵也衝上來幫忙,有的搜刮食物,有的合力推動絞盤。
「嘎吱……嘎吱吱……」
沉重的吊橋緩緩落下。
幾乎同時,城門在內應的努力下,「轟」然洞開!
「城開了!殺進去啊!」
城外,等待已久的流寇大軍發出了震天動地的歡呼,如同黑色的洪水,洶湧沖入夔州城。
城門失守,夔州防線徹底崩潰。
李誠背靠著冰涼染血的城牆垛口,緩緩滑坐在地,屁股下正是那名被他殺死的軍官。他大口喘息著,從懷裡掏出那隻燒雞,扯下雞腿,就著嘴裡干硬的饅頭,狼吞虎咽起來。身體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但食物下肚,總算帶來了一絲暖意和力氣。
稍微緩過勁,他立刻起身,想將那軍官身上的棉甲和兜鍪扒下來——在這亂世,多一層防護就是多一條命。
「好小子!幹得漂亮!」那個之前在土坡上喊話的大頭目走了過來,大手重重拍在李誠肩上,目光讚賞,「叫啥名?」
「李誠。」他咽下嘴裡的食物,沙啞回答。
「李誠!好!從今天起,你就是掌家了!回頭撥二十個弟兄給你帶!」頭目說著,示意手下遞過來一個沉甸甸的錢袋,「這是賞銀!」
李誠接過銀子,還沒來得及高興,那頭目目光就落在了軍官的屍體上,特別是那套棉甲上。他粗魯地將正在扒甲的李誠推開,自己動手麻利地解下甲冑,嘴裡說道:「這好玩意兒,你小子現在用不上,穿了也是招禍,咱老子替你收了。」
李誠心中一沉,一股怒意湧上,但看著對方腰間那柄染血的大刀和周圍虎視眈眈的流賊,他硬生生將話咽了回去,只是默默握緊了拳,指甲幾乎嵌進肉里。
頭目似乎也覺有些過分,將軍官那把還算不錯的柳葉腰刀踢到李誠腳邊:「喏,這個歸你。以後跟著咱老子,好好干,少不了你的好處!」
李誠彎腰拾起腰刀,入手沉甸甸的,刀鞘冰涼。他低著頭,掩去眼中的情緒,沉聲道:「謝掌盤子。」
不管怎樣,他活下來了,並且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炮灰。
但這亂世,僅僅活著,遠遠不夠。權力,武力……他看著那被頭目穿走的棉甲,心中第一次對力量產生了如此清晰而強烈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