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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細作

2026-10-20 09:02:11 作者: 整塌天

  王二是連夜下山的,玄機子則是第二天蒙蒙亮的時候,換上一身洗得發白的舊道袍,背上褡褳,裝成雲遊道士,踏著薄霧掩護下了山。他混進雲陽縣城時,城裡人差不多剛吃完早飯。

  這縣城不大,主街兩旁店鋪林立,卻時常能聞到一股揮之不去的屎尿氣味。明代的城池排水設施極差,甚至可以說幾乎沒有。若是錯過了每日清晨的糞車,人們便只能提著馬桶到處傾倒。

  玄機子對此見怪不怪。他找了個飯食鋪子,匆匆吃了碗米粉,便徑直走向雲陽縣生意最好的酒樓——醉仙樓。這裡是公門中人、本地士紳常來的地方。

  他在門口牆角的石階上放下布幡,上面寫著「麻衣神相,鐵口直斷「八個字。這是他以前擺攤的老地方,那塊凸起的地鏨石,都被他坐得光滑發亮。幸好這半個月沒下山,還沒被乞丐占了去。

  玄機子垂下眼瞼,手指掐訣,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實則豎起耳朵,留意著過往行人的交談。同時,他正用舌尖去頂卡在牙縫裡的蔥花。頂了半天,才終於卷到舌尖,囫圇咽了下去。

  四川人喜食麻辣,剛處理完蔥花,上顎又傳來一陣麻癢。原來是剛才喝米粉太急,半顆花椒粒嵌在了上顎的褶皺里。他越用舌頭去卷,那花椒越往深處鑽。

  嘗試了一會兒,玄機子也顧不上什麼世外高人的形象了。他悄悄抬起食指,送進嘴裡去摳。手指剛碰到花椒,一股淡淡的、牆角特有的尿騷味被風一吹,直衝腦門。他忍不住側過身,趴在石階上幾欲乾嘔。

  一陣脂粉香風襲來,玄機子抬頭,見一婦人抱著孩子站在攤前。婦人怯生生地問:「道長,您是看相算命的嗎?幫我看看吧,我家男人出去做活快半個月了,一點訊息都沒有,我這心裡總七上八下的。」

  玄機子心裡一動,這倒是個打探訊息的好機會,還能順便掙兩個銅板。他清了清嗓子,將手指在地上虛虛一甩,又在道袍下擺上蹭了蹭。裝模作樣地示意婦人伸手,眯著眼,指尖在她手背上摸索了半天。

  「施主,你這手……很是粗糙啊。」

  婦人臉上一紅,連忙把手抽了回去,正要嗔怪,玄機子卻閉上眼睛,手指飛快地掐算起來。「阿彌陀佛,這位施主……「他頓了一下,趕緊改口,「無量壽佛!從你這手相和面相來看,你丈夫此番出門,確實遇到了些小波折,但性命無憂,你且放寬心。」

  婦人一聽,眼睛瞬間亮了:「真的嗎?道長!那他什麼時候能回來?」

  「快了,快了。「玄機子擺了擺手,話鋒一轉,「不過,你這命裡帶了點'沖',尤其是對家人。若想你丈夫平安歸來,還需做個小小的'法事'。我給你畫兩道平安符,你和孩子各帶一張貼身放著,保管能逢凶化吉。」

  婦人連忙點頭:「多謝道長!那這符……」

  「這符是貧道耗費自身元氣畫的,本不該收錢。「玄機子嘆了口氣,話鋒又轉,「但貧道雲遊四方,也得有口飯吃。這樣吧,你隨意給點香火錢,心意到了就行。」

  婦人從懷裡掏出一個繡著鴛鴦的布包,開啟來,裡面是五個銅板。她猶豫了一下,咬咬牙,拿出三個塞到玄機子手裡:「道長,您看這些夠嗎?」

  玄機子接過銅板,掂了掂,臉上露出一絲「不悅「。他從褡褳里摸出兩張黃紙,用硃砂筆龍飛鳳舞地胡亂畫了幾道符,遞給婦人:「唉,也罷,誰讓你我有緣呢。貧道向來行善積德,你拿去吧,記住,一定要貼身放好,千萬不可沾水。」

  婦人小心翼翼地接過符,正想道謝,懷裡的孩子突然「哇「地一聲哭了起來。婦人下意識地就要解衣襟餵奶,可一看是在大街上,又見玄機子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頓時鬧了個大紅臉。她慌忙對著玄機子福了一福,抱著孩子快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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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機子看著婦人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將銅板揣進懷裡,低聲嘀咕了一句:「嘖,城裡的就是不一樣。」

  他側身看向酒樓一層,正巧幾個穿著皂衣、腰佩短刀的漢子簇擁著一個滿臉橫肉的軍漢走了進來。店小二見狀,臉上立刻堆起諂媚的笑,忙不迭地迎上去:「喲,是張頭啊!您大駕光臨,快,樓上雅座早就給您留好了!」

  那被稱作「張頭「的軍漢卻一揮手,粗聲粗氣地說:「留什麼留!老子又不給錢,占你們雅座作甚?就在樓下大堂,爺今天要喝個痛快!「說著,便帶著人在大堂中央的桌子旁一屁股坐下,「啪「地一拍桌子喊道:「好酒好菜儘管上!耽誤了爺的事,仔細你們的皮!」

  喝早酒?玄機子心裡冷笑一聲,真是爛到根了。這種軍隊,還能指望他們打仗?


  店小二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還想說些什麼,站在原地扭捏著不動。

  「啪!」一個清脆的耳光甩在店小二臉上。動手的是張頭身邊一個瘦高個皂吏,他厲聲喝道:「你他媽聾了?張頭的話沒聽見?還不快去!」

  店小二捂著臉頰,不敢再怠慢,連忙應著「是是是「,手腳麻利地端上醬肉、豬蹄,又搬來一壇封好的好酒。

  玄機子垂下眼瞼,注意力卻全放在了那桌人身上。只聽那「張頭「端起酒碗,「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把嘴,得意洋洋地對身邊的人說:「告訴你們,後天一早咱們就出發,跟著王管隊去勞軍!這次運的糧草和銀子可不少,只要順利送到,上頭少不了分潤咱們功勞!」

  旁邊一個瘦個子漢子立刻諂媚地附和:「還是張頭您有本事,能跟著王管隊出這趟美差。我那小舅子,您知道的,平日裡就愛耍些小聰明,這次能跟您一起出去見見世面,真是他的福氣。路上還請您多費心照顧。等您凱旋歸來,我定在這醉仙樓擺個大大的接風宴,給您接風洗塵!」

  「那是自然!「張頭更加得意,灌了口酒,又道:「不過話說回來,這次的民夫可真不好抓。你舅子'過街鼠'倒是出了大力氣,今天一早天不亮就下鄉去挨家挨戶地搜,能湊夠人數,還多虧了他呢。」

  玄機子心裡一動,正想再聽些細節,可接下來就全是划拳行令、污言穢語的呼喝了。直到接近中午,他才斷斷續續弄明白,這支隊伍後天一早出發,雖是家丁兵,披甲率卻不足三分之一。帶隊的是個姓王的管隊官,大概是個試百戶之類的官職。至於具體的人數、路線和護衛情況,就一概不知了。

  眼看早酒就要喝完,忽然聽到酒樓老闆賠著小心的聲音:「張頭,您看……這飯錢和酒錢……」

  張頭把臉一沉,眼睛一瞪,像要吃人一樣:「飯錢?你知道爺是誰嗎?給爺吃飯喝酒,那是給你面子!還敢跟爺要飯錢?「說著,他指了指桌上剩下的半壇酒,「這壇酒爺帶回去慢慢喝,就當是你孝敬爺的!」

  老闆臉上的肉抽搐了幾下,強壓著怒火,皮笑肉不笑地說:「張頭說笑了。只是這醉仙樓,您也知道,是戶房的書算主事李老爺開的。小的只是個掌柜,做不了主啊。」他搬出後台,想震懾一下對方。

  張頭聞言,非但不懼,反而更囂張了。他「霍」地站起身,又是一個耳光打在掌柜臉上,打得掌柜一個趔趄。「狗一樣的東西!也不打聽打聽,我家將軍可是秦總兵的人!你一戶房的書算主事,在爺眼裡連個屁都不算!」

  打完人,張頭理了理衣領,臉上露出滿意的獰笑,帶著手下大搖大擺地往外走。掌柜捂著火辣辣的臉,不敢有半句怨言,還得強擠出笑容,一路送到門口。直到那些人走遠了,他才猛地轉過身,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咬牙切齒地罵道:「這群天殺的兵痞!早晚不得好死!我等著看你們橫屍荒野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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