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陳歘歘忍不住,又怯生生地開口問道:「將軍……那個……當兵……有餉銀拿不?一天管幾頓飯?真……真有肉吃嗎?」
他這一問,董小牛幾人也立刻豎起了耳朵,這正是他們最關心的問題。
然而,此言一出,李誠身後的鄭福、周逸臣等人卻是面面相覷,臉上都露出了尷尬和難色。
他們這支隊伍起於倉促,一路奔逃,能吃飽飯已是不易,何曾系統地制定過什麼軍餉待遇?平日裡不過是繳獲什麼吃什麼,有點銀錢也是統一管理,用於購買急需物資,從未給個人發過餉。
李誠心中也是一頓。是啊,待遇!這支隊伍要發展,要凝聚人心,光靠理想和情懷是不夠的,必須要有實實在在的制度保障。
土地、軍餉、晉升、紀律……千頭萬緒,之前是生存壓力太大無暇顧及,如今初步安定,這些問題已如暗礁,隱隱浮出了水面。董小牛四人的參軍,像一根針,刺破了這層窗戶紙。
他面上不動聲色,對陳歘歘和眾人說道:「問得好!參軍待遇,關乎弟兄們切身利益,豈能兒戲?此事我心中已有計較,但需與各位頭領仔細商議,定下章程,明示眾人。你們且先安心訓練,待兩日後,我必給你們一個明確的說法!」
打發走了滿懷期待又略帶疑惑的新兵們,李誠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變得凝重起來。
他對身邊的鄭福、玄機子等核心層沉聲道:「諸位都看到了,也聽到了。新弟兄入伍,問及待遇,我們卻無以應對。此非長久之計!隊伍要壯大,根基要穩固,沒有一套行之有效的制度,終是流寇草莽,難成大事。」
他目光掃過眾人:「我意已決,今晚,召集所有小旗以及管理人員,到安宅待客廳議事。
我們好好議一議咱們這支隊伍的未來——如何建制,如何分配土地,如何定立軍餉待遇,如何明確軍紀規矩!大家若有章程,也可在心中仔細盤算,晚上一併講與我知。
眾人聞言,神情皆是一肅。他們明白,李誠這是要著手構建隊伍的「筋骨」了。
這不僅僅是為了應對四個新兵的問題,更是決定這支隊伍能否真正紮根、發展、乃至騰飛的關鍵一步。一股混合著壓力與期待的情緒,在眾人心中瀰漫開來。
愛過晚飯,趙虎、孔二河等人已紛紛到安宅廳堂落座。李誠還沒有來,是以眾人正在大聲的談笑說話。
「將軍到~」李蛋的喊聲從院外傳了過來,除私下老人愛稱呼李誠「掌家」外,現在新人與正式場合,一般都稱呼李誠為將軍了。
眾人紛紛起立,李誠在主位坐下後,環視了眾人一眼道:「坐。」
眾人紛紛抱拳落座。
鄭福起身道:「稟將軍,人都到齊了。」
「本將今天召集眾位回來開會,主要是想明確現在我們的情況和未來的發展方向。周先生,你先給大伙兒做個通報吧。」
「是,將軍。」周逸臣從懷裡摸了一張折好的紙,開啟念到:「我軍目前共有糧米五百石,銀錢二千九百多兩。有一百零二名兄弟參與訓練,分成了四個小旗。人人有刀或者刺槍,甲冑十八具。但目前震天雷、烈酒、金瘡藥、衣物等物較為缺乏。」
「鄭先生,你接著說。」
鄭福道:「目前我們實際控制摩天梁,但具王二兄弟訊息,八里坪、張家壩、安家灣等村莊都已經聽說了我們和這裡發生的事情。天池湖主要水域和月亮島等主要島嶼,也都在我們的勢力範圍。」
「趙虎,你說。」
「鄭先生所述的地方,我和孔二河、石夯子每天都會巡邏到位。沒有任何異常。」
「周先生,說說土地。」
「安家有五千畝土地的地契,湖邊七層老百姓都是他家的佃農。本來最近也是插秧的季節,周圍的農民住戶,覺得我們不過是流寇,還是要走的,因此農活兒一點也沒耽誤。」
「那可能要讓他們失望了,眾位,我有個計較,想說與眾位聽聽。」
「大明境內,佃戶的租子一向都是不低的,聽說對分租都算是有良心了,你們說是也不是?」
「對,」趙虎一拍大腿說道,舉人老爺以前都是收的六成租子。
鄭福答道:「也不盡然,若是土地多,自耕農多,自然地租不貴,若是土地少,又全是幾個大地主的,他們便可以合起來商量高地租了。」
「那不重要。」李誠一揮手道:「摩天梁這一代的地租,本是六成。我意將地租降到三成,但是租種安家土地的百姓,收成七成自留,三成上交。」
「嘶……」廳里響起一片吸氣聲,不僅因為地租低了,更重要的是,李誠認真的對大家宣布,要管理起這些土地了。
「先前,我承諾過大家,我要給大家分土地,分房子,分婆娘,修學校。我李誠無能,這麼久了,一件事都還沒兌現。現在,我想先兌現土地。」
「我意,我們的一名兄弟,分水田四畝、旱地六畝,在座的諸位文職、後勤與小旗官水田七畝,旱地十畝,新加入的兄弟,也按此例辦理,這樣,安家的土地可滿足我們給四百多人分土地。諸位以為如何?」
「好啊,太好了。」眾人興奮握拳。
「那……俺們平時都在訓練,說不定還要在外面打仗。地誰種呢?」孔二河問道。
「二河兄弟問得好,我想過了,你們還在當兵的時候,土地可以像現在這樣,繼續租給村民耕種,也就是說今年村民們的租子都交給你們。」
「服役滿五年退役或因傷退役或因公死亡的話,土地便一直由你自己或家人支配了,那時候想收回來想租出去都隨便你們。」
趙虎眼裡閃出興奮的光芒,「將軍,豈不是說,跟著您,我們也成小地主了?」
「是的,你們都是我分給你們的土地的主人,但你們可別想著剝削農民,地租超過三成。我便要收回土地。」
「啊,那這土地到底是不是我們自己的啊?」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土地不可以買賣交易的規矩,不容改變。周先生,你可將我的話都記下了?」
「記下了,將軍。」
「嗯,還有一些百姓是自耕土地的,每年要繳的賦稅也太多了,這種百姓,每家也只需繳納三成賦稅給我,明廷那邊的賦稅,自有我去應付,如能出一男丁參軍,則只需繳納一層賦稅給我。你等退役後,土地也只需給我繳納一層賦稅,眾位覺得如何?」
「那家裡若有男丁參軍,也太划算了。」
「這還不算呢,眾位兄弟,我還計劃給大家發月錢呢。」
「還有月錢?」
「當然,也就是餉銀,跟我李誠賣命,怎麼能沒有月錢?不過現在我們也沒有啥進項,發不起月錢。不過你們好好跟我干,也就是這幾個月的時間,我一定把月錢給你們補上。」
這一個未來的大大的餅,砸的眾人暈頭轉向。天哪,以前哪裡敢想這種日子。
「眾位可有什麼意見嗎?」
「沒有!」眾人異口同聲。
「周先生,你可得好好記錄,與鄭先生在後日前擬成布告,張貼到足球場去。丈量土地的事情,本地鄉老糧長最清楚。可找那些人幫我們分地。」
「對了,他們的菸葉怎麼還沒交來?」
「將軍,前幾日一直是春雨。菸葉濕漉漉的,昨日我還問過,幹得幾日,就可以採摘了。」
「那便好,本地鄉老,你二人可一定要聯絡好,不可開罪了他們。」
「遵命。」
說完了土地和大伙兒的待遇,我們再來說說組織的問題。
「組織?」眾人常被李誠經常冒出的奇怪詞語整得是一臉蒙圈,但這些詞語細細一想或經過李誠的解釋,又很有道理。
「也就是章程,我們誰負責軍隊,誰負責民事,誰負責生產,誰負責守衛,誰負責緝拿盜賊,都需要個章程,責任落實到人去。我們得把這裡當成基業來經營呢。」
「周逸臣越發的覺得李誠志不在小,仔細的看了會李誠,愈發覺得這個流寇出身的掌家不普通,甚至有種深不可測的感覺。同時也隱隱對未來充滿了期待。」
「先說軍中的事吧,現在我們有上百的軍士,按照剛才我們對土地的安排,預計我們還要增加四五百個軍士,弟兄們,我們該採用何種制度呢?」
「我想到了三種,一種是衛所的,我做千總,領兵的幾個小旗,升百總。二是把總、千總、守備之類的軍鎮制。三則是我們義軍規矩,你們做掌盤子,你們手下的兄弟做掌家,兄弟們手下種地的農戶則是私養。我嘛,將軍也行,總瓢把子也行,隨便啥都行。」
眾人都是面面相覷,有些猶疑。
周逸臣又進言道:「毋庸置疑,義軍的規矩是大伙兒最熟悉的,也是能最大規模動員人力的。但這種軍制,竊以為對生產破壞力大,戰鬥力也十分低下,只適合流動,不適合我們打算長期堅持一地的計劃。」
「是啊,為什麼官軍稱我們流寇,就是這個道理。我也以為不合適。而且這種西營稱呼。給人以土匪之感,難免在愚夫愚婦中引起諸多誤會,無法激勵良家士卒去建功立業,敢於死戰。」孔二河也插話道。
李誠點頭「你們說的很對,那衛所和軍鎮的制度你們覺得如何?」
「當然衛所制稱謂更加合適,按將軍對土地和軍餉的安排,我覺得是能夠激發強大戰鬥力的。至於衛所制糜爛的顧慮,那是至少百年後,當皇帝才會頭疼的事情。於我們現在這樣一小股義軍而言。沒有什麼影響。」鄭福也說道。
「是了,即使有問題,那也是船小好調頭。周先生,我說,你記。將現有的四個小旗的兄弟分成四個百戶,其中三個百戶分別由原來的孔二河、趙虎、石夯子繼續擔任,他們三人的田地再加水田旱地各五畝,這三個百戶下設四個小旗,自行選取精幹悍勇之士做小旗,只需將小旗名單報與我知。」
「我還要為三個百戶分配三個平日裡訓練和文化成績優異的人做副百戶,協助你們管理工作。王二哥,你也做百戶,但你繼續負責情報刺探、訊息傳遞、物資採購、對外聯絡、尋找我義軍主力動向等工作。你具體工作任務方向十分重要,我們需要單獨探討。」
「弟兄們,這軍制,就這樣定了。新招來計程車兵,強壯老實的,去其他三個百戶,特別優秀的,或是有特長的,去王二哥的百戶。王二哥你原來的弟兄,除了那個燒雞公,都可以進後營。」
「哦對,後營,周先生,我安排你做後營總管,軍中的糧茉儲存運輸、物資出庫入庫管理、錢糧收入支出、土地分配情況、軍士的招募、做工的人的招募、民官、軍官檔案,你都要一一管理清楚,你任務很重呀。」
「玄機子,我安排你做匠作營總管,你需負責軍械兵器的打制維修、營房的修建也由你來負責、軍械兵器的設計製作,酒精、金瘡藥、止瀉藥等常備藥物的炮製和醫兵的培養。你的擔子也不輕,不過你們都放心,有我在。」
「李蛋兒,你就做我的親兵隊長,負責中軍訊息傳遞聯絡,負責保衛我的安全,負責照顧我的飲食起居等一應事項。雖然現在你只有一個人,不過不相信,在不久的未來,你的隊伍也會壯大起來的。」
李誠的安排直接果決,顯然自己內心也早就思考過此事,一條條命令頭頭是道,周逸臣只得趴在地上奮筆疾書。
眾人中有一人極為失落,這人便是一直暗自認為自己可能是諸葛武侯一類的謀士、文膽之類的人物——鄭福鄭先生。牙齒咬的緊緊的,但也強忍住沒有表露。
李誠如何看不出來,他呷了一口茶說道:「鄭先生。」
「小生在。」鄭福惶恐的起身作揖。
「坐下坐下,我封你為我們的經發總管。」
「經發總管?」眾人皆是面面相覷。
「對啊,土地和軍事都說完了,現在該說說經濟了。哎呀,就是經濟發展總管,所謂經濟發展,就是說鄭先生你要負責我說的菸葉收集、販售、協助王二哥採購物資;還要想辦法開採這華鎣山的煤礦鐵礦和石灰石,平整開墾土地,勸課農桑,配合玄機子道長生產軍械、水泥等物以做軍用。」
反正你就是個多方面聯動的部門。像我的管家一樣,協助我,從整體層面來想盡一切辦法來幫大伙兒披堅執銳、吃香喝辣、老婆孩子熱炕頭。可都靠你了。」
這哪是什麼管家?縣令做的事,也大抵如此吧?「卑職惶恐,敢不竭忠盡智乎?」鄭福既有些壓力、又有些激動興奮的說道。
周先生,鄭先生,你們是讀過書的,你們讀過《商君書》嗎?
「不曾。」
「弟兄們,我們地盤太小了,人口太少了,而大明太大了。隨便一個千總游擊就能把我們打翻在地,讓我們變成流賊。所以,我們要利用好現在的資源和人口,一切為了戰爭,為了一切戰爭。」
「透過我們今天的討論透過的制度,青壯定會全部加入我們。而老弱婦孺也是一個巨大的群體,他們上不了戰場,也可以修理甲冑、縫補軍裝被褥,給我們生產糧食、放馬牧牛、準備柴草、修建軍營……」
「怎麼讓他們給我們做這些事情呢?八大王、闖王、明廷都是選擇的欺負老百姓,而我們就是選擇的把餅子做大,讓跟我們幹活的人都能分到餅子吃。」
「剛才我也分了工,鄭先生,你負責協助我做大餅子,周先生你協助我分餅子,趙虎二河夯子你們就負責保護好餅子不被人搶走,王二哥你們就負責打探有沒有人想搶我們的餅子。玄機子道長你們就負責讓我們這群人更厲害。」
眾人又聽了一次李誠的餅子理論,都變得若有所思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