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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商隊出發

2026-10-20 09:04:44 作者: 整塌天

  楊大膀沒說話,只是用力捏著手裡的麥粒。

  這麥子,是實實在在的,這裡的飯,是能吃飽的,這裡的規矩,是讓人能看到活路的。

  老家?老家除了乾旱的連年不下雨,除了流寇和地主堡子,除了官府惡吏和餓死,還有什麼?

  包括路上看到的其他州縣?不是土匪就是官軍地主,一樣活不下去。

  第四天收工,楊大膀沒有直接回窩棚,他鼓起勇氣,找到了那位王管事。

  王管事正準備下工,見他過來,問:「楊大膀兄弟?有事?工錢不對?」

  「不不不,工錢都對,多謝管事。」

  楊大膀連忙擺手,黑臉上難得有些侷促的紅。

  「俺……俺是想問問,管事……像俺們這樣的外鄉窮漢子,要是……要是想留在這兒,能成不?有啥章程?」

  王管事聞言,仔細看了看他,又看看他身後遠遠站著的、滿臉期待的陳石頭等許多漢子,臉上露出了笑容:

  「哦,你們是想想落戶喲?好事啊!

  李將軍有令,但凡身家清白、肯踏實幹活、願意守規矩的流民百姓,皆可申請落戶入籍。去那邊。」

  他指了指打麥場附近一個臨時搭起的席棚。

  「找那位姓李的文書,你們言語和藹禮貌些,他會告訴你們怎麼辦的。

  除了要登記原來籍貫、姓名、年齡、有啥手藝,按個手印。

  官府……咳,咱自己的官府哈……會按丁口先分給你們水田和荒坡旱地開墾的指標。

  頭三年賦稅極輕,若是決定留下,眼下夏收後正好能趕上插秧種穀子,開荒種豆子。

  只要肯下力氣,餓不著你們,慢慢還能攢下家當。

  不過這附近是沒地了,你們要落戶,估計要分到北方幾十里外的龍灘場還要靠北的地方。」

  楊大膀聽得心頭火熱,尤其是「分地」、「賦稅極輕」幾個字,讓他幾乎要落下淚來。

  他重重地給王管事鞠了一躬,轉身跑向同伴,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嘶啞:

  「石頭,栓柱!有指望了!能留下!能分地!」

  二三十衣衫襤褸的漢子,緊緊聚在一起,看著遠炊煙裊裊的清溪口,看著那片他們灑下汗水的金色田野,眼中第一次有了確切的光。

  「可是當兵的一成賦稅,不當兵的三成賦稅麼?」

  「對,我這幾天割麥子也聽說了,就是這樣的,當兵有二兩月餉,官府還可以介紹婆娘,婆娘還可以做工,一般是一兩八錢月餉。」

  「天哪……當兵的不僅土地只有一成賦稅,還有二兩月餉?這不就是個小地主嗎?」

  「老子一身的力氣,等落了戶,咱老子也要去參軍。」拴住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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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聽說了,這個整字營經常打仗,前段時間才打下了鄰水縣,鬧了好大的動靜。這打仗就要死人的。」石頭說道。

  「怕死還不做鬼了?再說了,別人整字營都是用的快銃,你知道啥叫快銃不?

  聽這裡的人說,十息就可射一發,威力大的很,敵人百步開外就被撂倒了。哪有甚生命危險?」

  一日的辛勞,在眾人的聊天中結束。

  次日,在「庚七」號麥客們完成最後一片田的收割後,他們沒有離開。

  楊大膀領著他們一人出了幾文錢,買了塊肥皂,又去渠江邊洗淨了手臉,儘可能整理了一下破舊的衣衫,這才帶著近乎朝聖般的神情,走向那個席棚。

  那裡,李文書面前已經排起了不長不短的隊伍,多是面有菜色、眼神卻帶著希望的外鄉人。

  李文書的面前,每日都是如此。楊大膀他們沉默而堅定地排在了後面,等待著,在那本厚厚的冊子上,也按下屬於自己的手印。

  他們渴望著將命運與這片名叫「整字營」、由「打虎將軍」管轄的土地,緊緊聯絡在一起。

  遠處,帥府的閣樓上,李誠正與張雨蟬等人商議漢中方略,偶爾抬眼望向窗外這片繁忙而充滿生機的土地。

  他或許並不知道那二三十個叫楊大膀、陳石頭的麥客,但他知道,每天都有類似的人,做出類似的選擇。


  這些人,用腳投的票,比任何頌揚都更真實,也比任何刀槍,更能夯實他腳下的根基。

  崇禎八年,四月初十,清溪口。

  天色熹微,薄霧如紗,輕輕籠在渠江江面。

  但今日的清溪口,卻比往日起得更早,人聲與江濤聲交織,醞釀著一股不同於往日市井喧囂的蓬勃氣象。

  服務區擴建後的主碼頭,以及上下游數里內所有能停靠的泊位,此刻已被大大小小的船隻塞得滿滿當當。

  既有吃水深的漕船、寬肚的貨舶,也有輕捷的哨船、簡陋的竹筏。

  船桅如林,各色商號的旗幡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因為要外出做生意,這些船隻上沒有任何與「整」字營相關的標記,以免沿途不便。

  碼頭岸上,新平整出的巨大廣場,如今被軍民戲稱為「萬勝場」的地方,更是人山人海。

  除了即將出征的數百名商隊夥計、護衛、船工及其送行的家眷,更多的,是聞訊自發前來觀禮的軍民百姓。

  天池湖、觀音溪、祿市場甚至更遠地方來的代表,也都匯聚於此。

  秩序出奇地井然。頭戴尖頂斗笠、腿打綁腿的民兵與戰兵,在人流邊緣和關鍵節點肅立,目光銳利卻並不兇悍。

  更多穿著綠色「公服」的衙役和臨時招募的「志願者」,忙碌地引導人流,解答疑問。

  幾張長桌後,文書們還在做最後的貨物清單核對與人員登記,一切忙而不亂。

  廣場最前方,搭起了一座簡易卻穩固的木台。

  台上,李誠並未著甲,而是一身玄色箭袖常服,外罩一件青灰色披風,顯得幹練而沉穩。

  他身旁,張雨蟬一身藕荷色衣裙,落落大方,好一個郎才女貌。

  雨蟬的目光時而掠過台下人群中自己的父親張志淵,時而落在身旁的李誠身上,眼中含著柔光與自豪。

  周逸臣、鄭福、玄機子等核心文臣,王二、趙虎等武將代表,皆肅立兩側他們今日,也在給自己治下的商人送行。

  新任鄰水縣令韓士俊也被特邀出席,他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眼神複雜地掃視著這井然有序又生機勃勃的場面。

  這與他認知中任何官府的儀式或民間聚會都截然不同,沒有森嚴的等級隔離,卻自有一股昂揚向上的凝聚力。

  韓士俊想了半晌,還是說道:「將軍,自您占了鄰水縣,已引起了好大的動靜。聽說秦良玉秦將軍,正在整軍來剿……」

  李誠一愣,「隨即擺手道,這事兒等儀式結束了我們細聊。」

  「鐺……」

  一聲清越的銅鑼響,壓過了現場的嘈雜。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於台上。

  李誠上前一步,沒有虛言客套,聲音透過一個鐵皮捲成的簡易喇叭,清晰地傳向前方:

  「鄉親們!父老們!即將遠行的川東叔伯昆仲們!」

  「今日,我等在此,不是為離別傷懷,而是為我『整字營』的商隊,首次大規模、有組織地揚帆東下,打通我華鎣山連線天下的血脈,壯行!」

  他手臂一揮,指向江面那桅杆如林的船隊:「看!那船上裝的,是什麼?」

  台下寂靜片刻,隨即有百姓高喊:「是咱的香菸!」「肥皂!香噴噴的肥皂!」「還有石炭!」「錦緞」「黃酒」……

  「對!」李誠的聲音充滿力量。

  「是我們自己造的香菸、肥皂,是我們從觀音溪地底挖出的石炭!是我們婦救會姐妹織的錦緞,是我們工匠釀的酒!

  是我們用汗水、用雙手,在這華鎣山、大巴山、渠江兩岸,創造出來的東西!」

  「以前,這些東西要麼爛在山裡,要麼只能賤賣給過路商人,換來微薄的糧食和鹽鐵,還要受盡盤剝!」

  他話鋒一轉,語氣激昂,「但今天,不一樣了!我們有了自己的商隊,我們要把我們的貨,賣到荊楚,賣到江南,賣到天下需要它們的地方!

  我們要用這些貨,換回我們需要的糧食、棉花、鐵料、藥材,換回活命的物資,換回發展的本錢!」

  他目光掃過台下那些即將出發的商人、船工,特別是那些眼神熱切、皮膚黝黑的普通夥計:

  「此番東下,山高水長,江湖險惡。但我不只是要你們去賣貨賺錢!我要你們記住三件事!」


  他豎起三根手指,每說一句,便用力收回一根:

  「第一,你們是『整字營』的眼睛和耳朵!多看,多聽,多記!

  長江兩岸,何處饑荒,何處動盪,何處官軍調動,何處豪強虛實……

  所有訊息,透過我們設在各處的聯絡點,給我源源不斷地送回來!」

  「第二,你們是『整字營』的規矩和臉面!

  公平交易,守信重諾!不欺行霸市,亦不卑躬屈膝!讓天下人看看,我們川東出來的商隊,是什麼氣派,是什麼品格!

  誰敢欺我商隊,便是欺我『整字營』萬千軍民!」




  所到之處,若遇走投無路的百姓,告訴他們,華鎣山有田可分,有工可做,孩子有書讀,病了有醫看!只要肯下力氣,這裡就有活路,有奔頭!」

  「能做到嗎?!」李誠最後一聲斷喝,如金鐵交鳴。

  「能!!!」台下,數百名商隊成員,以及無數感同身受的軍民,爆發出震天的呼應。聲浪衝散了江霧,驚起了群群水鳥。

  「好!」李誠接過張雨蟬遞上的一碗酒,高高舉起。

  「此酒,敬天地,佑我航道!敬長江,載我財貨!更敬諸位遠行的叔伯昆仲一路順風,滿載而歸!干!」

  「干!」台上台下,無論有酒與否,皆舉臂相應,氣勢如虹。

  李誠將碗中酒一飲而盡,隨即親手將第一碗壯行酒,遞給了商隊名義上的總領,也是張雨蟬的父親張志淵。

  張志淵雙手微顫地接過,他從未經歷過如此場面,更未感受過如此多熱切目光的凝聚。

  他深吸一口氣,朗聲道:「承蒙將軍信任,諸位父老重託!張某定與諸位同仁,謹遵將軍之命,不負川東三縣之望!」說罷,也是一飲而盡。

  隨後,周逸臣代表文官,王二代表武將,依次向主要商隊頭領敬酒。儀式簡潔而莊重。

  禮畢,李誠走到台邊,對台下黑壓壓的人群,也是對著這片他親手參與塑造的土地,沉聲說道:

  「鄉親們!商隊東下,是我們走出去的一步!但這根基,永遠在華鎣山,在渠江,在你們每一個人的手上、心上!

  麥子熟了,秧苗插了,工坊的爐火不能熄,學堂的讀書聲不能斷!

  咱們的日子,是靠咱們自己,一鋤頭一鋤頭挖出來,一針一線縫出來,一個銅板一個銅板攢出來的!」

  「送走了商隊,咱們各歸各位,把咱們自己的家園,建設得更好!讓遠行的弟兄們回來時,看到的是一個更富足、更興旺的華鎣山!」

  「萬勝!」不知誰先喊了一聲。

  「萬勝!萬勝!萬勝!」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匯聚成磅礴的海洋。

  在震天的歡呼聲中,朝陽終於完全躍出東山,金色的光芒灑滿江面,將千帆染成一片輝煌。

  船工們吼起雄渾的號子,解纜,撐篙,升帆。沉重的船槳劃破江水,龐大的船隊如同甦醒的巨龍。

  「咻……嘣……」,岸上,栓驢點起了煙花,那是李誠特意安排他準備的,作為漢中煙花世家的傳人。這對他來說,不在話下。

  在煙花的爆炸聲和煙霧的升騰中,數百船隻緩緩啟動,依次駛離碼頭,向著東方,向著那煙波浩渺、機遇與風險並存的廣闊天地,堅定地進發。

  李誠、張雨蟬與所有核心成員,久久佇立在台上,目送著船隊遠去,直到最後一抹帆影消失在水天相接之處。

  江風獵獵,吹動李誠的披風。他握緊了身邊張雨蟬微涼的手,低聲道,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血脈已通,該練筋骨了。周先生,鄭先生,韓縣令,我們該好好議一議,夏收之後的事了。」

  他的目光,似乎已越過千山萬水,投向了北方,那片名為「漢中」的必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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