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蛋道：「末將千二百戰兵，七百民兵，到位！」
王富道：職部一千五百戰兵，一千二百民兵、民夫，到位！」
王二道：「末將八百戰兵已到位，五百夜不收已向漢中撒出，有的已經出了米倉道，摸著漢中城了。」
……
一連串的將領匯報聲傳來，除部分留守千戶外，能帶出來的兵士，都帶出來了。
「好。」李誠大手一揮。「親兵隊如何？」
董偉道：「親兵隊及直屬火炮隊，三百人，到位！」
漢中之戰的棋盤上，李誠已經備好子粒，準備落子。而棋盤上除了空虛的明軍、覬覦的革里眼。
又多了一個更為強大、更為記仇、決心清理門戶並奪取勝利果實的玩家——八大王張獻忠，李誠對此當然無從得知。
「干！等這一天多久了！」趙虎第一個跳起來，滿臉紅光。
「曹文詔那殺神走了，漢中那些軟腳蝦還不夠老子一個衝鋒！將軍，給我做先鋒，保證把南鄭城門給恁捅開！」
「趙虎你急個鳥！」李蛋不甘示弱，他更關心實際收益，「打下來，那些官倉、王府、大戶的庫房，還有降兵俘虜，可得先說好怎麼分！我觀音溪的礦洞，就等著新勞力下井！」
石夯子悶聲道：「打漢中，俺沒二話。就是這路上，好幾百里，山高路險，糧草輜重咋運？別沒到地頭，自己先餓垮了。」
王二最為沉穩，補充道：「將軍，還有一事。大小曹雖走，但漢中境內大小寨堡不少，尤其幾個衛所城和糧倉，必有死硬之輩據守。強攻耗時，若被革里眼或其他人抄了後路，或趁我軍攻城疲憊時撞上，兇險。」
文官這邊，周逸臣撫須沉吟：「將軍，機遇確乃天賜。然則，鎣山、渠水、鄰水三縣新定，春耕夏收在即，流民安置未妥，此時大軍遠征，後方空虛……順慶府史覲宸，廣安州新官，豈會坐視？若彼等趁虛而入，或斷我歸路，如之奈何？」
鄭福則直接翻開了隨身帳冊，眉頭擰成疙瘩：「將軍，若按出動六千戰兵、四千輔兵計，人吃馬嚼，軍械損耗，賞錢撫恤……即便以戰養戰，初期投入亦需現銀五萬兩以上，糧兩萬石打底。眼下庫中……堪堪夠數，然此乃我全部積蓄，一旦有失，或戰事遷延，則三縣民生立刻崩潰！」
新任鄰水縣令韓士俊坐在末座，聽著這些毫不掩飾的爭論，心中震撼難以言表。這哪裡像他熟悉的官場奏對？分明是一群餓狼在分食前計較著下口的角度和代價。但他不得不承認，這種直接、高效、甚至粗糙的商議，透著一種可怕的行動力。
李誠靜靜聽著，任由各方意見碰撞。待主要聲音稍歇，他才抬手虛按。
「諸位所言，皆有道理。此戰，有大利，亦有大險。然，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他走到輿圖前，手指重重點在南鄭位置，「漢中，我們必須取！而且要快取、巧取、全取！」
「具體方略如下！」他語聲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第一，出兵規模與序列！」李誠目光掃過眾將，「趙虎、孔二河、石夯子三部，各抽一千五百戰兵，為前、中、後三軍主力，由趙虎暫統前軍事務。王二部，抽八百最精銳夜不收及山地戰兵，為全軍先鋒及耳目，負責遮蔽、探路、拔除沿途小股障礙。我親率親兵隊及剩餘可機動的千餘戰兵為中軍。李蛋、王富（原親兵隊長，現清溪口千戶）等部，因駐防要地，暫不動，但需進入最高戒備，並抽調兩千民兵，充實城防、維持地方、押運後續糧草。」
被點到的將領精神一振，未被直接點到的如李蛋，雖有些遺憾，也知責任重大，肅然領命。
「第二，糧草與後勤！」李誠看向鄭福和周逸臣，「鄭先生，你坐鎮清溪口，總攬三縣糧秣調配，按我列出清單，第一批隨軍糧秣，必須於三日內備齊，交於石夯子後軍押運。周先生，你與韓縣令，負責後方穩固。施行『連坐保甲』，嚴查奸細，彈壓任何異動。流民編組，加快授田，以安其心。同時，放出風聲，我軍將與順慶府『洽談招安細節』，麻痺史覲宸。韓縣令，你熟稔官場文章，此事你協助周先生。」
鄭福咬牙點頭：「豁出家底，也得供上！」周逸臣與韓士俊對視一眼，拱手應諾：「定保後方無虞！」
「第三，進軍路線與戰術！」李誠手指在輿圖上劃出一條蜿蜒曲線，「不走米倉道正面，以免過早與革里眼遭遇。王二哥，你率先鋒，走星沉峽、古墳壩這條僻路，雖然難行，但可繞過米倉道主要關隘，直插漢中盆地西側。大軍隨後。沿途寨堡，能勸降則勸降，許以保全性命財產；冥頑不靈者，以擲彈筒、火藥炸開寨門，速戰速決，不留後患！我軍第一目標，不是南鄭府城，而是這裡，定軍山下的沔縣糧倉！奪了糧倉，就掐住了漢中咽喉，進可攻南鄭，退可守糧道，更能以糧招撫饑民！」
王二眼睛一亮：「此路險峻，官軍不備，正可出其不意！沔縣糧倉守軍不多，我有把握拿下！」
他們將要在這片富饒的土地上。殺得個人頭滾滾！
李誠看向攜帶大量糧草和輜重後來趕上的鄭福、周逸臣。
鄭福道：「糧草可供全軍二十日之用，後續可由船隻沿渠江運送到三岔口左近，再由留守民夫沿米倉道北上。
將軍尤其關心的賞銀、撫恤銀、藥材、裹屍布都已分裝，隨軍攜帶。」
順慶府分派的官吏及其隨從，已於日前全部『請』入鄰水縣衙開展比較夏稅錢糧工作。絕無擾亂後方的可能。
後方三縣，韓士俊、孔二河等人足以鎮守，已進入戒嚴狀態。」
「好。」李誠走到地圖前，這是根據王二情報以及從鄰水縣縣衙新得的《皇明職方地圖冊》更新繪製而成的。
上面密密麻麻的箭頭和等高線，除了李誠及麾下將官，恐怕在整個大明也沒旁人看得懂。
「明日卯時，祭旗出發！路線再明確一遍：
全軍輕裝疾進，沿王二正在進行戰場遮蔽的米倉道北行。
先鋒務必於三日內，奪取青石關、鎮南關，剪除南鄭、沔縣外圍所有哨探。
如果沒有遇到敵軍阻礙，主力五日內，必須奪下大巴關，破漢中城、沔縣，十日內必須奪取鹽場關，我們只有卡住這些關口，才能將漢中的門關起來。」
「時間未免也太緊迫了些，將軍。」王二說道：「大巴關有巡檢司，鹽場關卡在荔枝道上，還有守備。
明軍再如何空虛，這裡的也一定有人把守的。」
「哈哈哈，王二哥你忘了，我們現在的身份是官軍，是協助漢中各地防備流寇的官軍。」
「前鋒都將鴛鴦戰襖穿上，若是明軍識相開門，還則罷了，若是不識相的。哼哼......」
「我們的打法：快、猛、狠！抵達後叫不開門的，便擲彈筒集中轟擊這些城池和關卡的城牆，炸開缺口。
炸開缺口後我們的鐵人隊做為先鋒，搶在守軍堵口前衝進去，便可直撲衙門和糧倉！
其餘部隊隨後擴大突破口，分割城內守軍便可。
夯子則是負責堵住其他城門，防止潰兵逃竄或援軍出入！」
「記住，首要目標是糧倉和各地各關卡的衙署、武庫！
控制上述地方，漢中便被我們關了起來。
我想過，若革里眼部趕來，我們便可以依託關卡，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再不濟也可以層層阻擊，遲滯其行動，為主力回援爭取時間。
若遇小股敵軍，不必留情，擊潰即可，勿要多追。」
「都明白？」
「明白！」
李誠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堅毅或興奮的面孔，沉聲道：「此戰，不為劫掠，不為流竄。
是為奪漢中根基，占蜀中膏腴之地。為我『整字營』打下一塊進可攻退可守的立業之地！
我要讓天下人看看，我們不是流寇！我們是能占地、能治民、能打仗的強軍！」
「萬勝！」
低吼在帳中迴蕩。
五月二十，卯時初，天尚未全亮。
三岔河白馬寺前，昨日已悄然豎起的高大旗杆上。
那面久違的、由鋪蓋皮蘸了虎血寫就的「打虎將軍」旗，在晨風中猛然展開，擺動了起來！
旗下，七八千的戰兵，幾乎同等數量的民兵、民民夫，肅然列陣。
這裡刀槍如林，雖刻意壓制，但那股凜然的殺氣已沖霄而起，沒有喧天的鼓樂，也沒有冗長的誓詞。
李誠高踞馬上，踩上了一道路邊青石，環視全軍，只舉起右臂，向前重重一揮：
「出發！」
鋼鐵洪流，也隨即啟動。
腳步聲、馬蹄聲、車輪聲，匯成一道沉悶而堅定的轟鳴，向著北方險峻的米倉道，滾滾涌去。
整字營亮出了冰冷而決絕的爪牙，直撲那富庶而空虛的漢中盆地。
目標：漢中！
車轔轔，馬瀟瀟，行人弓箭各帶腰……就在李誠的大軍沉默的北進了兩日，快要抵達南江縣時，漢中已經亂成了一鍋粥般。
五月十八清晨，也是西鄉縣陷落的當日。
革里眼賀一龍坐在縣衙大堂原本屬於知縣的位置上，他將官帽斜斜戴在頭上。
堂下則跪著西鄉縣令，左右又站了一二十個模仿衙役般立在兩側的漢子，不過一個個都是嬉皮笑臉的，毫無官府威儀。
堂外則是燃著十幾堆篝火，上面架著鐵鍋，鍋里煮著不知從哪戶人家搶來的臘肉、雞鴨。
百餘名老賊圍坐吃喝，滿手油膩，看著堂中這滑稽的一幕，哈哈大笑。
賀一龍用手扶了扶頭上的烏紗帽，手拿了驚堂木，在桌案上一拍：
「你這個狗官，既然受了朝廷俸祿，便要守土有責。為啥子平日裡不預備著？讓這大好的城池被咱老子打破了？」
縣令在下戰戰兢兢，不知如何答覆，這義正言辭的話語，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上官在責問下屬。
現在漢中府是誰在做那鳥知府？說出來，咱老子便放你一條生路。
「下官不知。」那縣令終於鼓起了勇氣，「聽說金之純大人因此前擔任陝西興安州知州時，堅守城池擊退流寇有功，被擢升為漢中知府。
又聽說他前些日子在赴漢中知府任的途中，因長期操勞積勞成疾不幸病逝，最終沒能到漢中履職。
現在漢中府也的確沒有知府。」
「那現在誰管著漢中？」
「戶部郎中劉宇揚以道臣身份在漢中履職。」
革里眼砸吧砸吧嘴：「聽不懂，你看你等牧守，乾的些甚麼事情，平日裡不預備，上官都累死個球了。
其實你昨日也守得倒還有些模樣，可你以為天黑了又下著雨，本將便打不了仗否？
咱老子正在預備夜襲呢，你龜兒子竟然跑回來耍女人。」
「縣令縮在地下，無言答覆。」
「你這賊廝鳥，既說不出知府是誰，也無話對我。左右，便與我推出去，殺了罷！」
兩側身著箭衣的漢子們，如狼似虎的將那縣令架起來拖下堂去，那縣令這才嚎啕大哭了起來。
堂外篝火堆里的漢子們，舉起來酒肉大呼：「哦……青天大老爺喲……」
賀一龍起身，整了整歪斜的烏紗帽，抱拳道：「謝了，謝了眾弟兄撮合了。」
賀一龍又坐了下來：「還有什麼鳥人要在本老爺這裡過堂？」
「啟稟大人，俺在火夫房裡捉了個相公，說是戶房的書算主事。」
「嗯，帶上來，咱老子觀瞧觀瞧，有個能寫會算的，倒也不錯，咱老子營里就是缺些讀書人，你們一個個的，都是你娘些睜眼瞎。」
「帶人犯咯……」另一名入戲頗深的漢子對著堂外喊道。
不多時，兩個手持刀槍的嘍囉，便將一中年文士打扮的男子，拖到了堂上。
其中一人推了一把道：「與我家掌盤子跪下！」
那中年文士戰戰兢兢的跪了。
賀一龍見狀，舉起驚堂木，還沒有拍下去，那漢子竟跪都跪不住，軟軟的趴在地上。
「我直你娘的，將他扶起來。」
「左右兩個漢子又將那文士模樣的中年人扶起。」
賀一龍又舉起驚堂木，正要拍下審問。那中年文士又軟倒在地。
「直你娘的，跪都跪不穩。拖下去。與我殺了。」一直令箭從桌案上飛出，幾名嘍囉趕忙將那文士架起，拖到衙門外就是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