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兵營就設在瑞王府里，許多輕傷的傷員，正在王府周圍的街道、或是王府之中的水榭樓台里，或坐或站，吃起了香菸。
整個王府都有一股淡淡的菸草味。聞得李誠直皺眉。
有眼力見的軍官已經開始呵斥起來傷兵：
「吃你娘的煙，仔細嗆著將軍。」
聞聽援軍在此地設了傷兵營，漢中許多本地的土兵、民壯，也紛紛前來求醫問藥。
這無疑極大的加重了李誠的負擔，但考慮到人心向北，李誠還是命令用繳獲的帳篷和從城中征來的蘆席，就著那許多水榭歌台，搭起幾排簡易棚子。
又從城中或請或抓了許多醫生，甚至連獸醫都捉了幾個過來，這才勉強將醫治的任務應付下來。
春柱躺在最裡面的棚子裡。
他的傷口已經包紮妥當，腋下的刀傷深可見骨，會陰處的刺傷更是險之又險，再偏半寸就要斷子絕孫。
清風見春柱的傷口止住了血，這才鬆了口氣，對身旁的醫兵道：
「命是保住了，能不能醒，看他自己的造化。」
過了許久，春柱在昏迷中開始了呢喃。
「娘……娘親……娘親……好疼啊……」
他的聲音悶在喉嚨里，眉頭緊鎖，額上不住滲出冷汗。
清風嘆了口氣，用浸了涼水的布巾給他擦拭額頭。
這傻小子他怎會認不得，一丈青的獨子，是從白馬寺跟著將軍的。
「娘親……娘親……」
春柱的嘴唇還在翕動。
清風正要轉身換水，屋子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將軍來了！」
「將軍！」
光影晃動，李誠的身影轉過水榭假山，出現在門口。
「這裡面躺的是哪個營伍的？」他問。
清風連忙躬身：「將軍，是鐵人隊的四個弟兄。」
李誠大步走到屋裡，見幾名重傷的鐵人隊士卒躺在屋裡呻吟。
李誠走到春柱的床旁，蹲下身子細細觀瞧。
「娘親……娘親……」
李誠沉默片刻，伸出手，輕輕握住春柱那隻纏滿繃帶的巨手。
「撐住。」李誠低聲道。
「你娘還在等你。」
春柱似乎聽到了什麼，嘴唇的翕動停了停，隨即又呢喃起來：
「娘……娘親……」
屋外又有腳步聲傳來。
「將軍，一丈青來了。」董偉的聲音。
李誠站起身，回頭看去。
一丈青出現在棚口。她的戰袍上還沾著血，不知是西營的還是自己的。
她沒看李誠，也沒看任何人，只是直直地走向春柱的床邊。
然後在兒子身邊，她跪下了。
她伸出那雙慣常握刀的手，輕輕撫過春柱的臉頰，撫過他額上的冷汗，撫過他緊閉的眼瞼。
「狗狗……」她的聲音沙啞，帶著極力壓制的顫抖，「娘親的小狗狗，娘在呢……」
春柱的眉頭似乎鬆了松，嘴唇翕動：「娘親……」
「娘在。」一丈青的聲音更低了。
「娘在。」
然後，淚落了下來。
不是嚎啕。
她握著兒子的手，肩膀微微顫抖，始終沒有哭出聲。
棚內一片寂靜。清風低下頭，年輕醫兵別過臉去。
李誠也愣愣的蹲在旁邊，手足無措。
李誠實在不知道如何面對差點就失去了兒子的母親。
緩了緩心神，李誠輕輕按了按一丈青的肩膀。
「有玄機子在，他會沒事的。」
「等他能動了，我給他放三個月假，讓他好好陪你。」
一丈青沒有抬頭，只是低低「嗯」了一聲。
李誠轉身，目光掃過屋內其他傷兵。
東邊角落的擔架里里躺著一個斷腿的鐵人軍，靠窗的書桌上也被放了塊門板，躺著肚子被劃破的一名鐵人軍。
他們都在看著他。
李誠走到中央，提高聲音：
「你們今日流的血，我李誠記在心裡。傷好了，還是我整字營的兵。
若落下殘疾，養你們一輩子。若有誰挺不過這一關……」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老娘我養，兒女我養。你們為整字營拼命，整字營就給你們養老送終。」
棚內一片寂靜。
「將軍……俺這條命，值了。」傷兵們回應道。
一丈青還跪在春柱身邊。她的淚已經幹了，只是握著兒子的手，一遍遍低聲念叨：
「強賊放火喲....官軍搶火。賊來梳我喲......官來篦我.......鬥雞公，兩不絕，心恨恨喲~氣歇歇~饒你啄它腦骨裂，自家冠兒也帶血~」
......
城邊，輜重後營。
撿娃子是被竹哨聲吵醒的。
他一個激靈從草堆里彈起來，耳邊全是尖銳的哨音和隊正的吼叫：
「緊急集合！緊急集合！都他娘的快點！」
天還沒亮透，輜重營的民夫們從各自的窩棚、草堆、馬車底下鑽出來，手忙腳亂地穿草鞋、扎綁腿、套號褂子。
撿娃子擠在人堆里，一邊系褲腰帶一邊往集合地點跑。
自從鄰水縣埋葬了娘親後，撿娃子本以為自己也活不成了。
大頭瘟把他燒得神志不清，倒在街角等死的時候，是整字營的醫士把他抬進了防疫營。
那醫士說話和氣，給他灌了好幾日的苦藥湯子，硬是把命從閻王爺手裡搶了回來。
後來聽說將軍要北征，撿娃子二話不說報了名。
反正也沒家了，反正這條命是整字營撿回來的，跟著走就是了，總歸有碗飯吃。聽說後面還要分地哩。
從三岔河到漢中，一路上肩挑背扛，每日走幾十里山路。
撿娃子瘦，力氣不如那些常年幹活的莊稼漢，但他從不叫苦，也不偷懶。
累了就咬牙撐著，只要歇息片刻，喝些水吃些餅子，腿上的力氣就又回來了。
「快！快！都站好！」
隊正姓孫，是渠水縣的老兵，左臂受過傷，提不了重物，就調到輜重營當了隊正。
他站在佇列前，目光掃過這群歪歪斜斜的民夫，大聲道：
「將軍有令！強突雞頭關！這是我們北上漢中的最後一戰！」
人群騷動起來。「雞頭關？雞頭關是哪兒？」
「肅靜！那是漢中最北邊的關口，將軍說了，只有奪下雞頭關，才能擋住官軍和流寇。我們才算徹底安全。」
不同於其他統治者一貫的愚民政策，李誠的軍隊裡，只要有機會，就會將要做什麼要去哪，目的和意義何在告訴給大家。
讓大家知道怎麼戰，去哪兒戰，為何戰。
孫隊正繼續道：「凡民夫隊伍中二十五歲以下、十六以上的，攜帶十人份三日乾糧，全數隨軍強突雞頭關！」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佇列前排：
「撿娃子、狗娃子、牛大，你三人等會兒隨我入戰兵營集合。」
「鄭隊副，這幾日民夫就交由你帶領了。」
「遵命。」一精壯漢子起身抱拳答道。
撿娃子一愣。「幹啥？要跟著戰兵們打仗嗎？」
想到此，他嘴巴開始乾燥起來。
不待他想明白，孫隊正已經招呼三人走進旁邊一座臨時搭起的帳篷，裡面堆著從戰場上繳獲的兵器。
孫隊正指了指地上的幾把刀：「挑一把。」
撿娃子低頭看去，不知如何抉擇。
隊正努努嘴道：「這把是斬馬刀，刀身狹長，刀柄裹著粗布，防滑的；
這把是雁翎刀，刀身彎弧；還有一把是普通的腰刀。」
撿娃子提起了斬馬刀，刀柄的粗布還是濕潤的，用力一捏，捏出些暗紅色的東西。
孫隊正看了他一眼，把另外兩把刀遞給狗娃子和牛大。
「人血，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一夜過去，漢中城的街道還是有很多雜物，有些亂。
只有整字營夜宿的街道上要乾淨些。
但整體已經被李誠控制住了。
李誠有令：「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虐。」是故百姓對整字營不是那麼懼怕了，但還是不敢出門。
撿娃子還偶爾能看到有百姓從窗戶縫隙或者門縫裡探頭探腦地張望，看見他們這一隊人，又趕緊縮回門內。
撿娃子覺得自己威風極了，不由得理了理衣襟，將斬馬刀捏的緊緊的。
穿過幾條街，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寬闊的街道盡頭，一座氣勢恢宏的建築出現在視野中。
高牆深院，朱門大開，不斷有人進進出出。
門頭上書三個大字，隊正看了一眼念到：「端禮門。」
不過唯一美中不足的則是門口的石獅子歪倒在地，顯然是被流寇推倒的。
「這便是瑞王府，將軍在此治事。」
孫隊正道，「走，城北集合。」
此時的瑞王府中，劉宇揚已經換了一身乾淨官袍，坐在一處涼亭的石凳子上。
他的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精神已比昨夜好了許多。
張應昌坐在他下首，甲冑上的血跡還十分清晰，沒來得及擦乾淨。
李誠不置可否。
若是自己的鐵人隊，凡甲冑不亮，有污漬、鐵鏽、血跡者，皆要受罰。
李誠坐在客位，手裡端著茶盞。十分抱歉的說道：
「劉兵備，殿中躺滿了漢中鄉勇、土兵與我營士卒，著實無法騰出，還望見諒。」
「李將軍哪裡話來？」劉宇揚開口，聲音平穩。
「這瑞王府你儘管放心去用，待找到瑞王，自有老朽開口向他解釋。」
「多謝兵備。」李誠起身作揖。
「但本官有一事不明，將軍乃是廣安游擊，防區在川東，為何會率部出現在漢中？」
這是試探，也是質問。
李誠心中早有準備，放下茶盞，不卑不亢道：
「大人明鑑。下官駐守廣安以來，屢聞本地搖黃賊有北上漢中之意。
上月，下官探知革里眼賀一龍糾集數萬之眾，自商洛西來，意圖聯絡搖黃，劫掠漢中。
下官雖位卑權輕，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豈能坐視不理？故此率部北上，欲圖先剿搖黃賊，這才一路追擊至此。」
他頓了頓，看了劉宇揚一眼：
「只是沒想到，流寇來得這般快。下官追來時，漢中已危在旦夕。
下官不敢延誤，當即率部入城，這才有了與兵備大人、張將軍共守此城的故事。」
李誠這番話滴水不漏，既表明自己「未奉旨而北上」是因敵情緊急，又把劉宇揚和張應昌拉進「共守」的功勞簿里。
劉宇揚也是不置可否，沉默片刻，忽然道：
「李將軍，瑞王殿下……可有訊息？」
李誠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沉重悲痛之色：
「下官進城後，第一時間派人去王府查探。但王府已被流寇攻破，一片狼藉。
據倖存僕役說，瑞王殿下在城破時率王府衛隊從北門突圍……」
他搖搖頭：「至今下落不明。」
劉宇揚的臉色變了變。
瑞王是藩王，是朱家子孫。
若他死在漢中，朝廷必然追責。劉宇揚難辭其咎。
若他「下落不明」，反而還有迴旋的餘地，也許是被流寇裹挾了，也許是突圍出去藏起來了，總之，祈禱瑞王別死。
他深深看了李誠一眼。
這個年輕的游擊將軍，是在給他遞台階。
「李將軍，」劉宇揚的聲音緩和下來。
「若非將軍及時趕到，漢中已陷賊手。此戰之功，本官會如實奏報朝廷。」
李誠起身，拱手道：「大人運籌帷幄，居中排程；張將軍浴血奮戰，死守府衙；
下官不過是趕上了最後一程。若無二位在城內支撐，下官縱有千軍萬馬，也難破賊。」
張應昌在一旁聽著，面色複雜。他心知肚明。
若不是李誠，他們這群人早就死在府衙里了。
但現在李誠把功勞分給他們，他豈能不識好歹？
「李將軍客氣了。」張應昌悶聲道。
「若非將軍來援，我這條命早就交代了。」
劉宇揚見張應昌答話，不悅的看了他一眼。
隨即話鋒一轉：「如今漢中初定，百廢待興。李將軍可有什麼章程？」
李誠等的就是這句話。
「下官斗膽，有三條建議。」
他道，「其一，立即清查城中府庫，將糧食、金銀造冊登記，以備賑濟。
其二，張貼安民告示，穩定民心，恢復市井。
其三，派兵北上，奪取雞頭關，阻斷關中巨賊南下。」
劉宇揚聽得仔細，末了頷首：
「將軍所言甚是。糧倉之事，本官已命人去辦；安民告示，府衙的師爺正在起草；至於北上奪關……」
他看向李誠：「我看就沒有必要了罷。」
「自流賊起事以來，雞頭關巡檢司便一直有重兵把守，是隔斷陝北陝南的關鍵鎖鑰。」
李誠呆愣了以下只得回答道：「下官領命，不過若是雞頭關有事，下官亦可快速支應。」
劉宇揚站起身來：「不必了，李將軍。將軍是客軍，久駐漢中，與民無益，今流賊既去，將軍也請早些起身回蜀罷。」
李誠心中咯噔一下：「這老小子，這是在趕自己走了啊，不過這是自己好不容易吃進嘴裡的肉，吐出去，可沒那麼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