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舟坐在中巴車的最後一排。
頂上的空調出風口壞了，冷風直挺挺地往他後脖領子裡灌。
他縮了一下肩膀，把單薄的白色T恤往上拽了拽。
中巴車裡瀰漫著一股劣質機油混合著發霉皮革的味道。
車廂在盤山公路上顛簸。
他腦袋一歪，後腦勺磕在硬邦邦的車窗玻璃上。
「嘶。」江舟揉了揉耳後的頭皮。
他從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兜里掏出手機。
屏幕鋼化膜邊緣碎了幾個角，有些劃手。
大拇指點開微信界面。
點開服務，再點開錢包。
綠色的方塊圖標中央，躺著一個醒目的數字。
2.00元。
江舟盯著這個數字看了半分鐘。
他乾咽了一口唾沫。
這點錢，連在旅遊景點的服務區買瓶礦泉水都不夠。
三天前，他剛從高考的考場裡走出來。
書包還沒放下，就被《心動百分百》的選角副導演在大街上攔住了。
節目組原定的男四號塌房進去了。
導演組急需一個沒有背景、便宜好騙的純素人來墊底湊數。
一天片酬五千塊。
江舟當時連合同第二頁都沒翻，直接簽了字。
老爸下崗，老媽生病，大學學費還沒著落。
他現在太缺錢了。
中巴車一個急剎。
江舟身子前傾，胸口撞在前面的椅背上。
旁邊座位上的帆布包滑到地上，拉鏈鬆開，掉出半包紙巾。
他彎腰去撿。
就在手指觸碰到紙巾包裝的瞬間，耳邊炸開一聲清脆的機械音。
【叮。】
江舟手一抖。
他以為車廂里飛進了大號馬蜂。
抬手在耳朵邊扇了兩下。
【每日選擇系統已綁定。】
聲音不是來自車廂，而是直接響在腦殼裡。
江舟直起身。
一塊淡藍色的半透明面板，憑空投射在手機屏幕上方。
面板散發著微光，隨著中巴車的搖晃而輕微晃動。
江舟用手揉了揉眼睛。
淡藍色面板還在。
【檢測到宿主當前資產：2.00元。】
【新手特價秒殺商城已開啟。】
面板上的文字像流水一樣刷新。
【商品一：神級顏值。】
【原價：100,000,000元。】
【現價：1.00元。】
那個「1.00元」的按鍵閃爍著刺眼的紅光。
像是在不斷催促他做出決定。
右上角掛著一個倒計時器。
【秒殺結束倒計時：00:00:59】
數字每跳動一下，江舟的心臟就跟著收縮一下。
江舟的視線在那一長串零上掃過，最後死死釘在「1.00元」上。
他摸了摸乾癟的褲兜。
一塊錢。
這是他全部身家的一半。
江舟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樹影。
馬上就要進戀愛小屋了。
裡面全是內娛頂流、豪門千金。
他一個兜里只有兩塊錢的剛畢業高中生，進去就是純純的炮灰。
大拇指懸在半透明面板上方。
他用力咬了一下後槽牙。
「買。」江舟低聲擠出一個字。
大拇指重重按下虛擬的購買鍵。
手機屏幕里的微信界面突然跳動。
一條支付成功的彈窗跳了出來。
【微信支付：-1.00元。】
【當前餘額：1.00元。】
扣款完成的瞬間，淡藍色面板化作無數藍色光點。
光點直奔面門，鑽進江舟的眉心。
一股灼熱的氣流順著天靈蓋猛灌下來。
江舟猛地攥緊了前面的椅背。
手背青筋凸起，指節瞬間泛白。
江舟咬著牙，舌尖嘗到了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骨骼重塑的痛苦被系統壓制到了最低，但依然讓他渾身肌肉緊繃。
大腿外側的肌肉纖維在瘋狂跳動。
熱流順著脊椎骨一路狂奔，向四周擴散。
他的骨節發出細微的爆鳴聲。
像是包裹在厚重棉被裡捏碎了核桃。
背部的肌肉群被強行拉伸，脊椎骨一寸寸挺直。
原本有些習慣性駝背的體態，被硬生生掰回了直線。
江舟大口喘著氣，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熱，還有癢。
臉上仿佛有微型刻刀在皮肉下飛速運作。
這種感覺持續了不到十秒鐘，熱流如潮水般退去。
江舟鬆開手。
椅背的劣質人造革上留下了四道深深的指痕。
他抽出一張紙巾，用力擦了一把臉。
紙巾上沾著一層灰黑色污垢。
江舟按下手機鎖屏鍵。
黑色的玻璃屏幕倒映出他的臉。
他動作頓住了。
屏幕里的人還是他，但又完全不是他。
原本因為熬夜刷題而暗沉的膚色，現在變得白皙透亮。
眉骨微微隆起，眼窩深邃了一分。
鼻樑挺拔，下頜線的弧度猶如雕塑般乾淨利落。
普通的五官被系統進行了微米級別的重組。
多一分則顯女氣，少一分則顯粗獷。
完美踩在人類審美的最高閾值上。
江舟伸手摸了摸下巴。
有些扎手的青澀胡茬消失了，皮膚觸感平滑。
他往車窗邊靠了靠。
陽光透過車窗打在側臉上，連細微的絨毛都透著質感。
江舟把手機塞回兜里。
一塊錢。
花得真值。
此時。
《心動百分百》的官方直播間裡。
在線觀看人數突破了一千萬。
這是國內首檔全天候無死角的戀綜。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彈幕像暴風雪一樣滾動。
根本看不清背景畫面。
「男四號到底是誰？怎麼還不出現？」
「聽說是個純素人，剛高中畢業。」
「節目組瘋了吧？讓一個窮學生來和我們家語冰談戀愛？」
「估計就是個湊數的墊腳石。」
「絕對是給顧白哥哥當對照組的，顧白哥哥獨美！」
字體在屏幕上瘋狂跳躍。
粉絲們已經提前做好了戰鬥準備。
戀綜節目，嘉賓的身份和顏值就是入場券。
一個毫無背景的素人，在他們眼裡就是用來踩踏的泥腿子。
直播畫面一切。
鏡頭給到了戀愛小屋的客廳。
當紅流量小生顧白穿著一身高定西裝，坐在沙發上。
他端著一杯手沖咖啡，對著鏡頭展示右側臉。
那是他花了十幾萬微調過下巴的完美角度。
彈幕瞬間被「顧白好帥」刷屏。
顧白看似在喝咖啡，實際上視線一直往大門外飄。
他拿到了台本。
知道馬上要來一個湊數的窮酸小子。
顧白放下咖啡杯，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打。
等那小子進來，他有無數種方法讓對方在鏡頭前出醜。
除了顧白，沙發另一頭還坐著大滿貫影后沈語冰。
她穿著一件米色針織衫，手裡翻著一本外文書。
周圍的攝像機和滿天飛的彈幕似乎都與她無關。
彈幕一半在舔沈語冰的顏，另一半在瘋狂攻擊即將到來的素人。
「語冰姐姐看我看我！」
「節目組快把那個素人踹下去，別讓他污染我們語冰姐姐周圍的空氣！」
演播室後台。
總導演王大錘死死盯著數據監控大屏。
王大錘扯了扯領口，狹窄的導播車裡悶熱不透氣。
「王導，彈幕情緒快控制不住了。」副導演擦著額頭上的汗，「各家粉絲都在組織控評，準備等男四號下車就開始全網網暴。」
王大錘端起桌上的搪瓷缸。
他吹了吹上面漂浮的枸杞，猛灌了一大口熱水。
「讓……讓他們罵。」王大錘重重放下搪瓷缸。
「砰。」
桌子劇烈震了一下，水花濺出。
「黑紅也是紅，流量這不就來了嗎。」
幾個工作人員緊緊盯著屏幕，鍵盤敲擊聲響成一片。
「伺服器負載到多少了？」王大錘問。
「百分之八十了王導！」程式設計師大喊。
「去借調備用伺服器，今天絕對不能卡頓。」
他指著屏幕右下角不斷飆升的在線人數。
「鏡頭切給無人機，拍那輛大巴車。」
副導演雙手在鍵盤上飛速敲擊。
直播間畫面猛地拉高。
一架無人機在高空俯拍。
沿著盤山公路，一輛破舊的白色中巴車正緩緩駛向戀愛小屋。
彈幕的滾動速度再次翻倍。
「來了來了！那個蹭熱度的要來了！」
「大家準備好鍵盤，今天必須把他噴退圈！」
「窮鬼滾出節目！」
幾十萬蓄勢待發的黑粉聚集在直播間。
所有人都在等待中巴車門打開的那一刻。
中巴車駛上碎石路。
輪胎碾壓石子，發出粗糙的摩擦聲。
車身劇烈晃動了兩下，車速降了下來。
前方，一棟占地廣闊的三層歐式別墅出現在視野中。
別墅外圍鋪著修剪整齊的草坪。
四台重型攝像機架在門口，黑洞洞的鏡頭直指停車位。
「哧——」
中巴車氣壓制動，穩穩停在別墅大門前。
發動機的轟鳴聲停止。
直播間的畫面被分成了兩半。
左邊是顧白等人在屋內的反應，右邊是中巴車門的高清特寫。
黑粉們的手指懸在手機鍵盤上。
打壓辱罵的詞彙已經填滿了輸入框。
只等那個叫江舟的素人露面，就按下發送。
車廂內。
江舟站起身。
他伸手拎起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
包里裝著他僅有的兩套換洗衣服，有些沉。
粗糙的帆布帶子勒進手心的肉里。
他走到車門前。
老舊的摺疊車門發出沉悶的齒輪摩擦聲。
「咯啦啦。」
車門向兩側緩緩滑開。
外面刺眼的陽光瞬間湧進昏暗的車廂。
江舟被光晃了一下。
他微微眯起眼睛。
直播間裡，幾十萬黑粉已經將大拇指按在了發送鍵上。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刻放慢。
江舟深吸了一口氣。
他抬起穿著舊球鞋的右腳，邁出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