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太子都這麼說,大殿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連一向鎮定的房玄齡,此刻也滿臉愁容地走了出來。
「陛下。旱極必蝗。這是自古以來的鐵律。如今蝗災已成定局,咱們必須早做打算。」房玄齡拱手說道。
「怎麼打算?難道讓朕眼睜睜看著關中幾百萬百姓餓死?」李世民雙眼通紅地吼道。
「陛下,如今之計,只能收攏京城附近的糧食,統一分配。然後……」
房玄齡咬了咬牙,說出了一個大逆不道的提議
「然後請陛下,帶著百官和皇室,暫避洛陽。」
遷都避災!
這話一出,朝堂上竟然沒有人站出來反對。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是目前唯一能保住大唐朝廷中樞的辦法。
留在長安,萬一蝗蟲把周圍吃光了,連皇帝都得挨餓。
「放肆!」
李世民怒喝一聲,一腳踹在龍椅的台階上。
「朕是天下之主!百姓在關中受苦,朕卻要夾著尾巴逃到洛陽去?這要是傳到突厥人的耳朵里,朕還有什麼臉面做這個皇帝!」
「只要朕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離開長安半步!誰要是再敢提遷都的事,朕先砍了他的腦袋!」
李世民的態度非常堅決。
但態度堅決,填不飽肚子。
這一天的早朝,在極度的壓抑和絕望中散去了。沒有商量出任何對策,因為面對鋪天蓋地的蟲子,根本無策可想。
訊息是瞞不住的。
不出半天時間,關中即將爆發蝗災的訊息,就像瘟疫一樣傳遍了整個長安城。
恐慌,開始在這個大唐的國都里蔓延。
東宮。
李承干坐在書房裡,手裡拿著一本書,卻半天沒有翻動一頁。
外面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王公公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把晚飯擺在桌子上。只有一碗白粥和兩碟小菜。
「殿下,吃點東西吧。」王公公小聲勸道。
「外面情況怎麼樣了?」李承干放下書本,端起白粥喝了一口。
王公公嘆了口氣,滿臉的愁容。
「亂了。全亂了。長安城裡的糧鋪,今天下午全關門了。」
「有些糧商把舊米翻出來賣,平時五文錢一斗的米,現在已經漲到五十文了,而且還有價無市。」
王公公一邊說,一邊氣得直拍大腿。
「那些奸商,就是想囤積居奇,發這筆國難財」
「京兆尹派人去砸了幾家鋪子的門,可是人家掌柜的直接躺在地上耍賴,說沒糧就是沒糧,總不能強買強賣。」
李承乾冷笑一聲。
「商人逐利,這是本性。現在去殺幾個商人沒用,只會讓城裡更亂。」
「可是殿下,這還不是最糟的。」
王公公湊近了一點,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
「現在外面都在傳一些風言風語。說這蝗災……是天譴。」
「天譴?」李承干眉頭一挑。
「是啊。街頭的百姓都在私底下議論,說蝗蟲是上天派來的神蟲。」
「是因為……因為當今陛下當年在玄武門……殺孽太重,得位不正。所以老天爺才降下大旱和蝗災,來懲罰大唐。」
王公公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小得跟蚊子一樣,生怕被人聽見。
李承干聽完,把手裡的筷子往桌子上一拍。
這些古人,遇到自己解釋不了、解決不了的災難,就喜歡往鬼神和皇帝失德上扯。
更可怕的是,不僅是老百姓這麼想,連朝堂上的那些大臣,甚至李世民自己,可能都在心裡打鼓,懷疑是不是真的是自己造的孽。
這就是封建迷信的威力。
如果不把這個源頭掐斷,就算有糧食,人心也散了。
「王公公。」李承干看著他。
「老奴在。」
「你覺得,這是天譴嗎?」李承干問道。
王公公嚇了一跳,趕緊跪在地上。
「老奴不敢妄議天意!老奴只知道,天塌下來有陛下和殿下頂著。」
「孤問你心裡是怎麼想的!」李承干加重了語氣。
他必須得知道,這宮裡的人,心裡到底恐慌到了什麼程度。
李承干集中精神,在心裡默念。
洞察心聲,開!
目光死死鎖定跪在地上的王公公。
下一秒,王公公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傳了過來。
【怎麼可能不是天譴啊!我前天回鄉下,親眼看到那蝗蟲把我家祖墳旁邊的柳樹都啃光了。那蟲子吃東西的聲音,就像是鬼磨牙一樣,太嚇人了!】
【肯定是陛下殺兄逼父,惹怒了天帝。這大唐的江山,怕是要保不住了。我這存了大半輩子的體己錢,是不是該托人送到江南去避避風頭了?】
【連殿下都愁得吃不下飯了。這可怎麼得了啊。】
聽著王公公的心聲,李承干心裡一陣冰涼。
連東宮裡最忠心的太監總管,心裡都已經認定是皇帝失德引來的天譴,甚至開始盤算著給自己留退路了。
那就更別提外面那些大字不識一個的老百姓了。
恐慌,比蝗災本身更可怕。
李世民現在承受的心理壓力,絕對大得無法想像。
李承干切斷了仙法,深吸了一口氣。
「起來吧。把飯菜撤了,孤吃不下了。」
「殿下,您好歹再吃兩口啊。您這身子才剛好一點。」王公公趕緊勸道。
「推孤去御書房。」李承干不容置疑地說道。
王公公不敢多嘴,只能吩咐兩個太監準備好燈籠,推著輪椅出了東宮。
夜晚的皇宮,顯得格外冷清。
平時還會聽到幾聲蟲鳴,但今天晚上,整個皇宮死一般的寂靜。
彷佛所有的活物都感受到了那股即將到來的災難氣息,全都蟄伏了起來。
御書房。
燈火通明。
李承干到了門外,沒有讓人通報。因為門是半開著的。
他坐在輪椅上,透過門縫,清楚地看到了裡面的場景。
李世民穿著一件單衣,頭髮有些凌亂。他沒有坐在椅子上,而是在書房裡焦躁地來回走動。
案桌前,站著房玄齡、杜如晦、魏徵,還有長孫無忌。
這幾個大唐權力的核心人物,此刻全都低著頭,一言不發。
「查清楚了嗎?整個長安城的官倉里,到底還有多少存糧?」
李世民停下腳步,紅著眼睛問房玄齡。
房玄齡咽了一口唾沫,聲音十分苦澀。
「回陛下。臣和戶部的人盤點了三次。太倉加上常平倉的存糧,勉強夠長安城的百姓吃一個月。」
「但這還是在削減口糧的情況下。若是敞開了吃,最多二十天。」
「二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