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別看咱家院子不大,可住得滿滿當當,不多不少,正好四口人。」老人笑呵呵地說道,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處,臉上的笑容跟秋日裡的暖陽似的。
「那這孩子的爹娘如今在哪兒呢?」朱元璋問這話的時候,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院子裡收拾得齊整,農具靠牆擺著,幾隻母雞在牆角刨食。
「回貴人的話,孩子他爹娘趕早就上縣城去了。這不家裡的小子今天剛從學堂回來嘛,當爹娘的高興,說怎麼著也得去縣城割幾斤肉回來,給孩子好好補補身子。」老人一邊說著,一邊拿袖子擦了擦旁邊長凳上的灰,「幾位貴人快請坐,走了這半天路,肯定累壞了。」
朱元璋聞言點了點頭,撩起衣袍在長凳上坐了下來。
他心裡暗暗琢磨著,看這老人臉上那實打實的笑臉,說起割肉來也這般尋常,想來這家人的日子應當過得還算不錯。這一路上從北往南,他見過不少莊戶人家,能臉上帶笑、嘴裡有肉的可不多。有的人家見著生人經過,連頭都不敢抬,生怕是來催租子的。
「老人家,這孩子是……」朱元璋的目光落在那忙前忙後的少年身上,少年穿著半舊的青色布衣,雖說衣裳不新,但洗得乾乾淨淨,補丁也縫得密密實實。
聽朱元璋問起這個,老人頓時就來了精神,腰杆都挺直了幾分。他放下手裡的旱菸杆,從門檻上坐了起來,臉上那神情,像是就等著有人問這句話呢。
「貴人您可算問著了。」老人臉上帶著幾分掩不住的得意,下巴微微往上揚了揚,「說起我這孫子,那可真是了不得的人物,正經的讀書人呢!四里八鄉打聽打聽,能供出讀書人的人家,一隻手數得過來。」
「哦?」朱元璋這一下來了興趣,身子微微前傾。
這一路上走來也不是沒碰見過農家,他也曾在好幾戶人家討過水喝、問過路,但說起各家的孩子,十有八九都是在地里忙活,幫著爹娘種田,能認識自己名字的都沒幾個,更別提正兒八經讀書的了。那些莊戶人家的孩子,打小就知道放牛割草,讀書認字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這家看著也是尋常農戶,竟然出了個讀書人?
這事兒可稀奇了。
還沒等朱元璋再追問下去,老人就像倒豆子一樣,把自家孫子的來龍去脈一股腦兒講了個清清楚楚。他說話的時候,兩手比畫著,唾沫星子都快飛到半空去了。
「貴人您有所不知,這事兒說起來話長著呢。今年剛開春的時候,咱們縣城的東街上,新開了一家學堂。」老人伸出一根手指頭,在空氣中用力點了點,「聽人家說啊,那是邵王府出面開的學堂。邵王殿下,那可是個大大的好人哪!尋常學堂讀一年書,少說也得要幾兩銀子的束修,窮人家哪拿得出來?可邵王殿下的學堂,一文錢束修都不收!不光不收錢,連筆墨紙硯都是學堂里給備好的,孩子只管空著手去就行。」
老人說到這兒,又指了指屋後頭的方向,接著道:「這不,學堂如今放暑假了,咱這麼孫這才回來。要在平時,一個月也就能回來一趟,他爹娘想得緊哪。」
邵王府?
學堂?
朱元璋的眉頭頓時皺了起來,眉心擰成了一個小疙瘩。
他在心裡頭飛快地盤算著——此地距離泉州府還遠得很,少說也有幾百里路,更不是泉州統管的地界。朱邵那臭小子,跑到這兒來開什麼學堂?按大明的規矩,藩王各有封地,擅自跑到別人的地盤上開辦學堂,這可不是小事。那小子的手伸這麼長,是想幹什麼?怎麼著,難道是要在這兒培養幾個讀書人,將來好幫他造反不成?
朱元璋心裡頭轉過好幾個念頭,但面上並沒有表露出來。畢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這點城府還是有的。
老人壓根兒沒有注意到朱元璋臉上的表情變化,他正沉浸在自家出了個讀書人的驕傲里,像是要獻什麼了不得的寶貝似的,朝屋裡頭大聲喊了一嗓子:「麼孫,快出來,給幾位貴客好好講講學堂裡頭的事!」
「好嘞,爺爺!」少年人脆生生地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提著一把粗瓷水壺從房裡跑了出來,另一隻手裡還攥著幾隻茶碗,碗邊碰在一起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少年走到朱元璋跟前,恭恭敬敬地彎下腰來,給幾人一一倒上茶水。雖是粗茶,但熱氣騰騰的,茶香倒也有幾分。少年倒茶的動作有模有樣,顯然是學堂里教過的規矩。
朱元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一邊喝茶一邊聽少年講學堂里的事情。茶水入口有些苦澀,但正好解乏。
「貴人有所不知,邵王殿下辦的學堂,跟旁的地方可大不一樣呢!」少年說起學堂來,兩隻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點了兩盞小燈,「學堂裡頭分了好些個科目,不像尋常學堂光讀那幾本經書。我們有儒科,那是讀聖賢書的;還有數科,專教算帳計數;還有工科,教人蓋房子、修水渠;還有農科呢,教怎麼種地才能多打糧食。林林總總,加起來有七八個科目,每個學生可以選一門自己中意的來學。」
少年說著,挺了挺胸脯:「我就是數科的!先生說了,學數科的,等將來畢了業,就能去泉州府找活計干。先生還說,如今泉州那邊最缺的就是會算帳的人,只要把數科學好了,將來少說也能在鋪子裡當個帳房先生。」
少年講得眉飛色舞,滔滔不絕,朱元璋在一旁靜靜地聽著,時不時點一點頭。
這孩子說話有條有理,口齒也清楚,看來是真學了點東西。比他路上見到的那些見人就躲、悶葫蘆似的鄉下孩子,確實大不一樣。看來朱邵那臭小子,在這兒倒是確確實實幹了些正經事的。
一個藩王,能想到免費給農家子弟上學堂,光是沖這一點,朱元璋心裡頭就很滿意了。他自個兒就是從苦日子裡熬出來的,打小給人放牛,想讀書識字比登天還難。要是他小時候也有這麼個學堂,能免費讀書,那該多好。
不過少年最後那句話,說什麼泉州很繁華、好多人都想去泉州,朱元璋倒是沒怎麼往心裡去。
他暗自覺得,這也沒什麼稀奇。鄉下的小孩能有多少見識?平日裡去過最遠的地方也就是縣城罷了,自然覺著比縣城還熱鬧的地方,那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去處了。
這就像井底之蛙,看見井口那麼大的一片天,就覺得了不得了。
這孩子哪知道,他要是去了京城,站在應天府的大街上,看著那車水馬龍、店鋪林立的景象,怕不是要高呼自己上了天界,兩腿都要軟得走不動道了。泉州再怎麼繁華,難不成還能比京城更熱鬧?朱元璋在心裡頭嗤笑了一聲。
幾人喝過了茶,解了口渴,朱元璋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帶著人繼續往泉州方向趕路。老人和少年送到院子門口,少年還恭恭敬敬地行了個拱手禮,姿勢端端正正。
走出一段路後,一直跟在朱元璋身邊的老大朱標才開口問道:「爹,您說邵弟為什麼大老遠跑到這地方來開學堂?還一文錢束修都不收農家子的,這可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呢,圖個什麼?」
朱元璋騎在馬上,眯著眼看了看前方的路,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道:「無非是邀名罷了,收買人心,不值一提。咱現在先眯一會兒,養養精神。等到了前面的縣城,好好歇息一天,再接著趕路。」
嘴上這麼說,但朱元璋心裡頭倒也沒真的把這當回事。那小子要是有本事邀名,邀得百姓得了實惠,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好的,爹。」朱標應了一聲,不再多問,但心裡頭暗暗記下了這事。
……
轉眼間,一天時間就這麼過去了。
夜色降臨的時候,那神秘的對比影片再一次從天而降,金光閃閃的幕布鋪滿了整個天穹。
【對比開始】
【明神宗朱翊鈞VS明文宗朱明術】
【廢先師之功業VS繼聖宗之事跡】
彈幕裡頭頓時炸開了鍋,一條接一條地往外蹦。
「我是第一個!」
「讓我看看今天又是哪兩個皇帝被拉出來遛?」
「哈哈,看看這標題,好傢夥,一號大明世界這是又要輸了啊!這還用比嗎?光看名號就知道高下了,一個神宗一個文宗,文宗那是正經有功績的!」
「嘿,你們說說,一號大明世界什麼時候贏過?回回拉出來都是丟人現眼,就沒爭氣過一回。」
「放屁!昨天的事你們就忘了?明光宗可是結結實實贏了一場!贏得光明磊落!」
「樓上才放屁,那場贏在什麼地方?贏在明獻宗出生才一個月?人家那邊的文治武功樣樣齊全,咱們這邊就靠個剛出生的娃娃贏了?那是贏了比賽還是贏了臉?」
「沒錯,勝之不武還有臉往出說!這種贏法,說出去都嫌丟人,還不如乾脆輸了算了。」
彈幕剛一開啟,就充滿了濃濃的火藥味,兩邊的人吵得不可開交。各朝各代的讀書人和看客們,隔著時空的螢幕互相叫罵,誰也不想落了下風。
這時,那燙金的大字緩緩消失,像是被風吹散的金粉一樣。轉眼間,兩幅畫面在天幕上浮現出來,一左一右,對比分明。
明神宗朱翊鈞,是先皇的第四子。
說來也是命數使然,他前頭的幾個哥哥,有的夭折了,有的病故了,一個接一個都沒能活下來,最後才輪到他成為了太子。這太子之位,來得多少有些意外。
明神宗朱翊鈞打小就受到了極其嚴格的教導,日子過得比尋常人家的孩子還要辛苦。
好幾位德高望重的大臣同時擔任他的啟蒙老師,從五歲起,朱翊鈞就得日夜苦讀,天不亮就要起來背書,夜已經深了還在燈下習字。稍有一絲一毫的懈怠,就被他的親生母親李太后叫到跟前,讓他跪在地上聽訓斥。有時候一跪就是半個時辰,膝蓋跪得青紫也不敢吭一聲。
甚至於,連他身邊伺候的那個貼身太監,都是李太后安插的眼線耳目。那太監時常將萬曆皇帝朱翊鈞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事無巨細地通報給李太后。朱翊鈞哪天多玩了半個時辰,哪天讀書走了神,李太后當天就能知道。
等到朱翊鈞十歲那年,也就是隆慶六年,皇帝駕崩,小小年紀的朱翊鈞就這樣懵懵懂懂地登上了皇位。十歲的孩子,站都還沒長開,龍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就要坐上那把天底下最沉的椅子。
此時的朝堂,在首輔高拱的掌控之下。高拱認為,一個十歲的天子怎能處理得了紛繁複雜的朝廷政務?於是,高拱大包大攬,事無巨細都要經自己的手,朝堂上下的大小事務,全由他一人說了算。
可是,高拱並不是一個真正的強權人物。他為人剛愎自用,說話行事往往不留情面,朝堂內外對他心懷不滿的人比比皆是。這些人平日裡敢怒不敢言,但心裡頭都憋著一股勁,只等著有人站出來把高拱拉下馬。
其中,就有司禮監的話事人馮保。馮保是內廷的頭面人物,管著宮裡的大小事務,野心勃勃,早就看高拱不順眼了。
然而馮保畢竟屬於內廷的太監,對外廷的影響力終究有限,能管得了宮裡的事,卻管不了朝堂上的事。光憑他自己,是扳不倒高拱的。
於是,馮保精挑細選,找了一個最合適的盟友——不是別人,正是高拱的親傳弟子張居正。
兩人一拍即合,一個在內廷使勁,一個在外廷發力,兩股力量合在一起,終於把高拱從內閣里趕了出去。高拱被罷官回鄉的那一天,據說連轎子都沒坐穩,差點從上面栽下來。
於是,張居正順理成章地成為了新的內閣首輔,大權在握。
同時,張居正也是朱翊鈞的老師。他長年累月地教導朱翊鈞,早中晚三個時段,從不曾缺席過一天。哪怕朝中事務再繁忙,張居正也要抽出時間來給年幼的皇帝講課。朱翊鈞對他,是又敬又怕,更多的還有幾分依賴。
此時的大明內閣,經過一番清洗之後,僅僅剩下了張居正一人,成了一言堂。
而朝堂內外的事務堆積如山,各地的奏章像雪片一樣飛進京城,地方上土地兼併的狀況更是愈演愈烈。豪強地主們想方設法地侵占田地,百姓們辛辛苦苦耕種了一輩子的土地,轉眼間就成了別人的家產,大多數人淪為了一無所有的佃戶,日子過得苦不堪言。
此時,影片畫面轉動,一幀一幀地展現了土地兼併的具體手段。
先是天災降臨,要麼大旱要麼大澇,田裡的莊稼顆粒無收,糧價頓時飛漲。百姓們連飯都吃不上,只能忍痛把自己賴以活命的土地賣掉,換幾斗糧食度日。而地主們則趁火打劫,大肆低價收購良田,一面是賣兒賣女的哭聲,一面是打算盤的噼啪聲。
等到土地到了手,地主們又開始琢磨怎麼少交稅。他們的手段也簡單,把名下的土地掛在有功名計程車子名下,對外就說是人家秀才老爺、舉人老爺的田產。地方官不敢得罪有功名在身的人,只當看不見,這些田產就這樣搖身一變,成了不交稅的隱田。官府的賦稅冊子上記著八百畝,實際上能收到稅的連三百畝都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