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干忍不住問道:「先生,這真的是用普通濁酒燒制出來的?」
「當然。」蘇無名微微頷首,「現在你還覺得我在騙你們嗎?你們雖然年紀小,可又不傻,應該明白這樣的酒面世後,會有多受歡迎吧?」
程處默三人陷入沉思,
李承干則驚嘆道:「若真如先生所說,這只是用普通濁酒燒出來的,那麼整個大唐的酒只會分成兩種,一種是先生的酒,另一種是馬尿!」
「喲呵。」蘇無名被逗笑了,「想不到你小子看起來一本正經的,其實也是個不正經的,連馬尿都說出來了。」
李承干有些不好意思:「我說的是事實。」
蘇無名不置可否,轉向程處默三人:「我知道,你們能拿來這一百貫錢不容易。具體怎麼想的我不清楚,不過你們回去之後把這些酒拿回去,告訴他們,這買賣,你們各自占一成的份額。承干拿了八百貫出來,占五成,剩下的是我的。畢竟場地和燒制用的裝置都是我提前準備的,明白了嗎?」
「先生,您不用多說,我們懂!」程處默拍著胸脯,「這是穩賺不賠的買賣,您根本不缺本錢,願意帶我們掙錢是看得起我們,我們不會貪得無厭的!」
蘇無名點點頭:「好。其實我也有私心,這買賣註定會越做越大,說是日進斗金都算往小了說。所以今後遇到什麼麻煩,得你們來擺平。」
「包在我們身上!」李震小手一揮,「您放一百個心,誰要是不長眼敢欺負到我們頭上,我們兄弟幾個也不是吃素的!」
「那就交給你們了。」蘇無名放心了。
「先生。」唐河上這時問道,「我們的身份畢竟特殊,這買賣又這麼大,萬一出名了怎麼辦?大唐可是嚴禁官員經商的。」
「你是官員嗎?」蘇無名反問。
唐河上一愣:「呃……現在不是,但未來一定是。」
「那你手底下的人呢?」
唐河上恍然大悟:「我懂了,先生。」
「先生!」程處默板著小臉,沉聲道,「我還得再跟您強調一遍,這錢是我自己拿來的,不是我家那不爭氣的老登給的,您可千萬別搞錯了。」
李震欣然附和:「處默說的,正是我想說的!」
蘇無名:「……」
李承乾沒搭理他們,想起了蘇無名之前的話,開口問道:「先生,您方才說時間緊迫,不能耽誤,您很缺錢嗎?」
「這個問題問得好。」蘇無名沉默片刻,走到李承乾麵前蹲下身子與他平視,「你覺得,我缺錢嗎?」
李承干很肯定:「以先生的才學,正常來說不該缺錢,就算真有什麼狀況,只怕不是錢能解決的。」
「不錯。你雖然愛裝正經,但真的很聰明。」蘇無名莫名嘆了口氣,「承干啊,假如——我是說假如——假如未來好幾年天災人禍不斷,邊境敵國環伺,內里蝗災、旱災、洪水接踵而至,每天都有數不清的人像落葉一樣凋零,他們的兒子、妻子、父母,連同他們自己……一個接一個倒下。當悲憤之聲震耳欲聾,當哀嚎之音響徹天地,當絕望之色塗滿大地時,你還能無動於衷嗎?」
「先生,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李承干很難想像那副場景,只覺得話題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不知道啊……」蘇無名沒有失望,溫和地說,「你太小了,不知道才正常。別多想,好好讀書,多看、多學、多思考,因為這些事,將來都有可能要你來面對。」
「學生記住了。」李承干鄭重地點了點頭。
程處默湊過來:「先生,你剛剛說的那些,真的是假如嗎?你明明不缺錢也不愛錢,現在卻帶我們做買賣,是因為想做些什麼嗎?」
蘇無名瞥了他一眼:「都說了是假如,你怎麼還當真了?未來的事誰說得准,我又不是仙人能未卜先知,有備無患罷了。」
程處默想想也是。
蘇無名確實厲害,這點他們都認。
可再厲害也是個普通人,看不到未來,怎麼可能斷定將來會天災人禍不斷?
太史令都沒這本事。
不過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蘇無名的話前後有些矛盾。
李承干也有同感,但兩人都識趣地沒再多問。
「好了,先不說這些了。」蘇無名轉移話題,「接下來幾天,買賣上的事都得聽我的,我說怎麼做你們就怎麼做,明白嗎?」
「好。」眾人齊聲應下。
蘇無名又想起一事:「對了,在大唐賣酒好像還需要走些手續,具體流程我不太清楚,你們自己解決吧。這些事對你們來說應該都不是問題。」
「放心吧先生。」李震自信滿滿,「這些事您不用操心,回頭我跟家裡那敗家娘們說一聲就行。」
蘇無名:「……」
李承干有些無語。
這些人咋跟喝了假酒似的,一口一個老登、一口一個敗家娘們。
「先生!」李承乾沒管他們,開口道,「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蘇無名看向他:「當然,有問題你隨時可以問我,只要我知道且能回答的,我都會告訴你。」
李承干頓了頓:「昨日您說,『士農工商』不該分先後,更不該分貴賤,它們都是一個國家最重要的四個領域,缺一不可。這句話我不太明白,能不能請您講一講?」
說著他站起身,深深作揖,姿態恭敬。
蘇無名有些意外他會問這個,沉吟片刻才說道:「既然你問了,那我就簡單說說。不過我接下來的話別到處傳,很多人不愛聽。」
程處默幾人眼睛一亮。
講大道理他們確實不愛聽,可要說別人不愛聽的東西,那可要好好聽聽了。
李承干也正色起來,做好了把蘇無名的話全部記下來的準備,不奢求現在就能理解,只求先記住。
蘇無名不緊不慢地開口道:「不談你們這些出身好、生來就站在頂點的人,單說普通百姓,想必都聽過一句話:『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對嗎?」
幾人不由點頭。
這不光是他們的看法,天下人都這麼認為。
蘇無名繼續道:「士農工商,士人居首,農、工、商依次排後,商人最末,甚至被人瞧不起。你們讀的是聖賢書,聽的是世人定論,自然會有這種根深蒂固的念頭。這是當下整個天下的固有偏見,不足為奇。」
「仔細想想,一個國家若沒有士人讀書明理、輔政安民,朝堂無人治理,律法無人推行,地方無人鎮守,天下就會亂象叢生、秩序崩塌——這是士的重要。」
蘇無名先解釋了「士」,轉而問道:「那麼『農』呢?」
李承干不假思索:「我聽過阿耶說,民以食為天。若沒有農人春耕秋收、勤懇墾田,百姓無糧可食、無衣可穿,饑寒交迫之下,就沒有國泰民安、盛世太平。農,是天下百姓的衣食根本,是一國存續的根基。」
「說得好!」蘇無名由衷讚嘆,「正是這樣,農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自古以來,英明的君主大多重視農民、發展農業,因為農是一切根本、是一國之基。」
「那麼『工』呢?」
「這……」李承干猶豫了一下,「工應該也很重要吧……朝廷六部就有工部,需要他們修繕水利、城牆、官道等等。」
蘇無名露出了笑容:「你看,到了這裡你的態度已經變了,說『工應該也重要』,又拿六部有工部來佐證。這說明你心裡承認工確實重要,但覺得它無法與士農相提並論,對嗎?」
李承乾沒說話。
李震疑惑道:「先生,難道不應該這樣嗎?工重要,可應該沒法跟士農比吧?」
「錯!大錯特錯!」
蘇無名站起身,擲地有聲,「工的重要性,絕不亞於士農。往簡單了說,若沒有工匠精工細作、造物興業,沒人打造農具、織制布衣、燒制瓷器、修建屋舍,百姓日用沒了著落,衣食住行都成了難題——世間哪來的安穩便利?工,是利民之用、強國之基!」
說到這兒,蘇無名頓了頓,思索片刻才繼續開口:「如果從更深一層來講工的重要性……我只能告訴你們,每次工藝的進步,帶來的影響都是顛覆性的。比如我們的先祖發明了石器,讓我們人類從拾取者變成了製造者,從此擁有了影響這個世界的能力。那麼石器時代為什麼落幕?是什麼東西的出現淘汰了它?又是什麼登上了時代的頂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