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廬江郡王謀反被殺的奏報傳回長安。
抄家的時候,蘇無名向李世民討了個便宜——
把廬江郡王手裡那攤濁酒生意要了過來。
李世民幾乎沒猶豫就答應了,一來這是蘇無名難得開口提要求,二來他很清楚蘇無名要這買賣幹什麼用。
王柏得知自己的東家換成了蘇無名和程處默那三個混世魔王,臉拉得比驢還長,別提多難受了。
可也沒辦法,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這天,一個宦官忽然找上門來:「先生,殿下請您過去一趟。」
蘇無名有些意外——
最近李世民很少找他,不知道今天有什麼事。
「行,走吧。」
「先生,馬車備好了,您這邊請。」宦官引著他上了馬車,一路沒停,直奔東宮。
到了顯德殿前,蘇無名發現不少熟面孔都到了,長孫無忌、魏徵、房玄齡、杜如晦都在,秦瓊、尉遲恭那幫武將也來了。
他笑道:「看來今天不是小事啊。」
杜如晦含笑點頭:「這些日子有了蘇先生拿出的東西,殿下改了不少先前的計劃,估摸著今天要做最終安排了。」
「對突厥?」蘇無名問。
長孫無忌嘆了口氣:「如今能讓殿下這麼認真對待的,也就一個突厥了。內亂漸漸平了,這段時間各地雖有叛亂,但都沒掀起什麼大浪,廬江郡王就是個例子。只有把突厥的問題解決了,咱們才能真正站穩腳跟。」
眾人正聊著,一個宦官出來通傳:「諸位,殿下請各位進去。」
大家沒耽擱,陸續進了顯德殿。
李世民已經坐在上首,兩側案幾整整齊齊地擺著。
「臣等拜見殿下。」
「不必多禮,入座吧。」李世民揮了揮袖子,眾人按序落座。
「如今已是八月。」李世民開門見山,「從六月到七月再到八月,想必你們也清楚,突厥一直對我們虎視眈眈,最近更是蠢蠢欲動。孤有預感,他們不會放過這次機會,一定會趁勢南下。無名早在六月就點明瞭這個情況。你們說說,孤該如何應對?」
「殿下!」尉遲恭第一個站出來,「擱以前,臣一定勸您避其鋒芒,哪怕賠些錢財、受些屈辱,也要換口喘息的氣。等來日國力恢復再北伐,洗刷武德年間的恥辱。」
「可如今不一樣了,蘇先生六月就給咱們提了醒,殿下這兩個月做了大量準備,陌刀、馬蹄鐵、改良的角弓,一應俱全。再加上平叛收兵權的速度快得出乎預料,既然有了機會,那就跟他們打!」
「說得對!」程咬金一拍桌子,「突厥要是真敢南下,咱們就干他娘的!有了現在的條件,只要在半道上騷擾他們,堵住關鍵路口,時間拖得越久,對他們越不利。咱們不用跟他們拼命,只管拖住,這一點還是能做到的。根本不用怕!」
秦瓊點了點頭:「可以提前聯絡李靖這些前線將領,一旦突厥主力南下,他們留一部分人守邊,主力回援長安。到那時候咱們要是能把突厥主力拖住,等李靖他們一到,局面就完全翻過來了——不是他們打我們,而是我們圍他們!」
不少人聽得眼睛都亮了。
李世民沉吟了片刻,沒直接表態,轉頭問其他人:「你們怎麼看?」
張公謹搖了搖頭:「話不能這麼說。突厥南下,圖什麼?他們占不了長安,李靖手裡的唐軍主力還在前線。真敢占長安,四面八方的勤王軍一來就把他們圍死了。」
「所以頡利那性子,多半就是來搶一把就跑的,求的是財。可咱們要是把長安的大批兵力,各地府兵、薛將軍的長林軍全拉出去拖突厥,這個風險是不是太大了?」
這話贏得不少人點頭。
眼下李世民雖然穩住了長安,但前太子李建成的舊勢力大多還在河北、山東一帶沒清理乾淨。
萬一傾盡全力拖突厥的時候後院起火,後果不堪設想。
再加上關中以北還趴著依附突厥的梁師都、以及蘇無名提過的羅藝——
那也不是個省油的燈。
種種顧慮之下,大舉出兵風險太高。
李世民沉吟道:「說得對,長安的兵力不能全動。目前鎮守長安的三萬元從禁軍,至少得留兩萬在城裡。這麼算下來,如果要在突厥南下的路線上設防,能動用的,前太子和齊王府的府兵兩千,南衙兵一萬五,再加裴寂倒台後少了許多掣肘、能調動的各地府兵,攏共大約三萬人。」
「其中五千陌刀隊,加上從各地緊急調來的戰馬,組成一萬騎兵,再加一萬五府兵。」
大臣們聽著聽著,漸漸品出了李世民的心思。
他不贊成尉遲恭那種傾力拖住突厥逼其撤兵的打法,但也沒完全否定。
他想的是:用一部分兵力保住長安穩定,同時在突厥南下的關鍵路線上設防攔截,讓他們不得不在主力隨時可能回援的陰影下作戰。
長孫無忌想了想說:「殿下這個想法臣是贊成的,但具體怎麼打還得細議。三萬兵力,怎麼攔?正面硬拼肯定不行,突厥南下少說十五萬起步,咱們這三萬人衝上去就是送死。」
李世民微微點頭,轉頭看向蘇無名:「無名,你怎麼看?」
正在美滋滋吃糕點的蘇無名一愣,面對眾人投來的目光,猶豫了一下才開口:「方才你們說的我都聽見了,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世民笑了:「無名,這裡都是自己人,有話直說就好。」
房玄齡也附和道:「是啊蘇先生,就跟當初說突厥一定會打過來一樣,有話直說,殿下不會怪罪的。」
蘇無名點了點頭:「那我就直說了,別想著圍困突厥,那多半是白費功夫。也別指望李靖帶主力回援,一來風險太大,二來李靖遠在邊境,大軍回援路上花的時間太長了。」
「要是想圍住突厥,咱們得死死咬住他們不放,三萬兵力能拖住他們進攻的腳步就已經不容易了,想這些根本不現實。」
「為什麼?」尉遲恭不解,「咱們提前通知李靖,一旦突厥南下他就立刻回援,就算突厥騎兵跑得快,咱們也不用守太久吧?半個月總能撐住吧?難不成李靖他們回援比突厥還慢半個多月?」
「是啊。」程咬金也覺得可惜,「眼下這麼好的機會,錯過了太可惜了。咱們完全可以請君入甕,一口氣重創突厥主力,多美啊!」
蘇無名搖了搖頭:「你們是打仗的行家,我一個外行人按理說不該插嘴,更沒上過戰場。可我不懂打仗,卻懂一個道理。」
他頓了頓,「李靖是大唐的人,帶的將士也是大唐的人。回援路上腳踩的是大唐的土地,遇到的是大唐的百姓。他要帶主力回援,不說接到訊息要多久,光說行軍,糧草、路線、輜重,什麼都得事先安排好,一樣都不能少。」
「可突厥人呢?他們什麼都不用帶,因為他們就是來搶的!一路燒殺搶掠,走哪吃哪,什麼都不用顧忌。李靖怎麼可能追得上他們?」
這話一出口,現場頓時安靜了。
有人張嘴想反駁,卻半天說不出話來。
殘酷,卻現實。
魏徵長嘆一聲:「想想當年冠軍侯霍去病不就是這麼打的麼?轉戰六日,深入敵境千餘里,什麼都不帶,沒有輜重,一路殺過去,搶到什麼吃什麼,這才打出了勇冠三軍的神話。」
蘇無名又補了一句:「更何況突厥人還有梁師都給他們帶路……」
眾人徹底沒話說了。
尉遲恭嘆了口氣:「可惜了。」
顯然,蘇無名的話說服了他。
李世民蹙著眉:「所以,無名你是不贊成調回李靖他們,只打算攔截突厥、逼他們自己退兵?」
蘇無名坦然答道:「回殿下,臣確實不贊成。調動李靖的風險實在太大了,我們不能提前讓李靖帶兵離開,否則突厥一旦收到訊息,放棄進攻長安、轉頭去打李靖鎮守的邊境,那後果我們承受不起。可等突厥先動了手,李靖再收到訊息就已經晚了許久,等他帶兵回援,又肯定跟不上突厥大軍的速度。」
「就算咱們運氣好,李靖及時趕了回來,可長途跋涉之後的唐軍主力,還剩下幾分戰鬥力?突厥若全力突圍,疲憊的唐軍對上本就兇猛的突厥鐵騎,誰被重創還不一定呢。」
「臣以為,最好的辦法是製造出李靖等邊境將領帶兵回援的假象,離間頡利和突利,讓他們不能同心。再選個合適的機會,讓陌刀隊埋伏突厥一波。除非對方真打到了長安附近,否則咱們不做正面硬碰,只打游擊,騷擾為主。有李靖他們在邊境震懾,突厥絕對不敢久留,他們也怕被包圍。」
顯德殿內安靜了片刻。
李世民嘆了口氣:「無名跟孤想的一樣。咱們不能貪心,別總想著借這次機會重創突厥,否則弄不好反而更糟,這個風險,我們擔不起。眼下情況已經比之前好了太多,五千陌刀隊、一萬騎兵、一萬五千步兵,這些資本足夠逼突厥退兵了。比起從前,這已經很好了,不是嗎?」
長孫無忌嘴唇動了動,無奈點頭:「確實已經很好了。忠言逆耳,卻利於行。殿下和蘇先生是對的。以後機會還多,沒必要冒這麼大風險去賭一個不確定的重創。」
房玄齡沉思片刻,接過話頭:「既然不考慮包圍突厥、利用這次機會重創他們,事情就簡單多了。利用突厥不敢久留的心理,想辦法迫使他們不得不退兵,相比之下,這就好辦多了。」
兩人都這麼說了,其餘人也沒了意見,紛紛出聲附和。
李世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已經定了下來:「那就這麼定了吧。稍後咱們仔細商議攔截的具體方案,儘量把一切細節都完善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