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中的張沖也察覺到了後方的動靜，回頭一望，看見那片不斷推進的寒芒，原本已經黯淡下去的眼神猛地亮了。
他哈哈大笑，揮刀又劈翻一人，聲音里滿是暢快：「兄弟們！援軍到了！跟著我，往外殺！殺出去，跟陌刀隊的弟兄們匯合！」
他是真沒想到，陌刀隊的戰鬥力竟恐怖到了這個地步。
原本死局已定，如今竟硬生生撕出了一線生機。
僅剩的幾百名府兵聞言，頓時爆發出最後的力氣。
本來已是強弩之末，此刻卻像被注了一劑猛藥，悍勇又添了三分，順著陌刀隊撕開的缺口拼命往外突。
內外夾擊之下，夾在中間的突厥士兵腹背受敵，陣型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頡利站在高處，眼看著自己的大軍被兩面撕扯、陣型越收越緊，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三個字：「梁——師——都！」
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眼裡那股恨意幾乎要溢位來。
不是說大唐內亂嗎？
怎麼現在連武功縣一個地方上的府兵，都能爆出這樣的戰力？
秦瓊更率領著一支支手持絕世凶兵的軍隊在這兒伏擊他，這叫內亂？
這叫忙著穩固政權？
李世民剛登基，政權還沒來得及徹底坐穩，倒還有閒心分出這支凶軍來截殺他？
短短片刻，秦瓊那五千陌刀隊造成的傷亡，比之前武功縣府兵衝殺了半天加起來的還要多。可謂損失慘重。
「可汗！左翼快頂不住了！咱們要不要先撤？」執失思力湊過來，語氣焦急。
「撤？」頡利猛地攥緊馬鞭，怒斥道，「對方不過幾千人，我十萬大軍在手，你讓我撤？我們若是撤了，突利怎麼辦？他那邊還領著五萬多大軍，若不能與我們會合，強闖大唐境內，凶多吉少，你讓我撤？」
執失思力啞口無言。
其實他很想說，十萬大軍現在根本施展不開。
原本為了儘快跨過涇州，大軍已經趕了太長時間的路，早就是疲兵，又連著挨了伏擊。
如今更是被秦瓊的陌刀隊殺得心驚膽戰，士氣早垮了。
此時不退，就算能把秦瓊全殲在此，付出的代價也必然無法承受——
那玩意兒叫陌刀，實在太嚇人了。
頡利冷哼一聲，下令道：「不要與他們戀戰，他們兩條腿跑，還能快過我們的馬？往前走，跨過這黃土台，到時就是秦瓊的死期！」
突厥大軍聞令而動，所有騎兵開始往前壓，試圖甩開陌刀隊的糾纏。
就在這時候，秦瓊已經親率一隊精銳硬生生鑿穿了突厥防線，衝到張沖附近。
「張將軍，速隨我突圍！」秦瓊一槊挑飛一名突厥將領，沉聲喝道。
張沖渾身是傷，握刀的手都在發抖，卻笑得格外敞亮：「秦將軍！末將……沒給大唐丟臉！」
「廢話少說，走！」秦瓊一把攥住張沖的胳膊，將人往自己身後一帶。
陌刀隊隨即合攏陣型，將殘存的府兵護在陣中。
秦瓊抬眼望向頡利的方向，聲音冷得像淬了冰：「阿史那咄苾，今日先收你點利息。下次，你就沒這麼好的運氣了。」
他大手一揮，「撤！」
五千陌刀隊護著殘存的府兵，陣型絲毫不亂，邊打邊退，順著來路往山坡上撤去。
突厥士兵被打怕了，竟沒人敢貿然追擊，只敢遠遠綴著，眼睜睜看著他們全身而退。
頡利站在原地，看著滿地狼藉的戰場和數不清的屍體，胸口劇烈起伏。
這一戰，他折損了上萬人馬，卻連對方的主力都沒留住，反倒被結結實實地打了一悶棍。
「張沖……秦瓊……」他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眼神陰鷙得可怕，「這筆帳，本汗記下了。」
退到山坡上，進了梁山的地界，唐軍總算鬆了口氣。
到了這兒，突厥大軍無論如何都追不上來了。
秦瓊把長槊往地上一插，一把拎住張沖的衣領，怒道：「你知道你幹了什麼嗎？違抗軍令，險些害死所有兄弟！擅自更改作戰計劃，若出了差錯，你知道會造成多大影響？」
張沖看著身邊僅剩的三百多弟兄，又看了看陌刀陣里不少帶傷的將士，眼眶猛地一熱，「咚」地一聲單膝跪地，聲音沙啞：「末將擅自改令，害弟兄們枉死，請秦將軍降罪！」
一千五百府兵，如今只剩下三百人。
就這三百，大多還帶著傷，缺胳膊斷腿的也不少。
這些，幾乎都算他一手造成的。
「你……」秦瓊咬著牙，眼裡翻湧著複雜的神色。
說張沖錯了吧，可人家帶的是武功縣的府兵，突厥下一站就是要踏平武功縣，他們拼命，秦瓊能理解。
更何況，要不是張沖帶人死命衝進突厥陣地，替他們創造了那個絕無僅有的機會，陌刀隊再強、陌刀再凶，也不可能打出這麼大的戰果。
這一點，秦瓊心知肚明。
可違抗軍令是事實，府兵只剩三百也是事實，功是功，過是過，二者都不能抹掉。
正當秦瓊猶豫著怎麼處置張沖的時候，一個約莫十八九歲的年輕府兵開了口：「秦將軍，請您別責怪張將軍了。我們是自願的，沒人逼我們。我們護住了自己的家鄉，這很值得。」
這話一出來，剩下那三百府兵默默看著秦瓊，眼裡帶著一絲哀求。
這個決定，不是張沖一個人做的——
當初埋伏之前，他們所有人都點頭了。
所以，不能讓張沖一個人扛。
秦瓊呼吸一滯，掙扎了片刻，終於鬆開了張沖的衣領：「你雖違了軍令，卻換來了一場大勝，更打出了我大唐男兒的骨氣，此事我會上報朝廷，由陛下來決斷。」
「謝將軍。」張沖偌大一個漢子，此刻眼圈通紅。
一旁的董征見狀，趕緊岔開話題：「將軍，將士們太累了，能不能休息片刻再走？」
秦瓊下意識就要拒絕——
按原計劃，打完就走，趕到存馬的地方騎上馬往長安趕，儘快休整，後面還有硬仗。
可他目光掃過一眾將士臉上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又看看他們手裡那柄柄陌刀，拒絕的話實在說不出口。
陌刀的威力有目共睹，可使起來也極耗力氣。
這些人沒有他那樣的神力，經歷一場惡戰，又奔了這麼久，早就被榨乾了。
秦瓊嘆了口氣：「休息一個時辰，隨後按原計劃撤退。」
「是，將軍。」
「報——武功急報！」
顯德殿內，一名士兵帶著緊急戰報沖了進來，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李世民剛登基，既要處理堆積如山的政務，又要時刻盯著突厥的動向，一眾心腹幾乎天天都聚在這兒。
「快！快呈上來！」李世民顧不上多說，站起身催道。
宦官不敢耽擱，從士兵手中接過急報，呈了上去。
李世民迫不及待地開啟，逐字逐句地看。
殿內氣氛驟然繃緊。
有人擔憂，有人期待，有人忐忑，幾乎都在害怕收到壞訊息。
畢竟秦瓊帶領的陌刀軍是整個計劃的關鍵一環，目的是重挫突厥銳氣，順帶看看能不能嚇退另一頭的突利。
「哈哈哈哈！」
不一會兒，李世民放聲大笑起來，臉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眾臣見狀，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殿內頓時鬆快了不少。
杜如晦笑著問：「陛下因何事如此高興？莫不是……秦將軍打出了不錯的戰果？」
「哈哈哈哈！」李世民笑得更大聲了，「何止不錯！簡直讓朕不敢相信！你們自己看！」
他把戰報遞給眾臣，毫不在意地讓他們傳閱。
大家好奇地圍上來，一看之下，全都愣住了。
長孫無忌驚得聲音都變了調：「陌刀軍損傷七百餘人，斬敵一萬八千？其中至少一萬三千是騎兵？這……這……」
他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說實話，他都有點懷疑這份戰報的真實性——
可那是秦瓊傳回來的，秦瓊的性子他清楚，絕不是信口開河的人。
「至少斬殺了一萬三千騎兵……」杜如晦倒吸一口涼氣，「秦將軍打出的戰果，比我們預想的大太多了。」
這是騎兵，不是步兵。
無論哪朝哪代，騎兵都是精銳中的精銳，對擅長騎戰的突厥而言，騎兵更是最強戰力。
如今秦瓊僅憑五千陌刀軍，伏擊對方十萬大軍，以七百人的代價，斬殺了至少一萬三千騎兵、總計一萬八千敵軍？
「難以置信！」杜如晦用四個字做了總結。
房玄齡冷靜地分析道：「秦將軍說了，主要靠武功縣守將帶領府兵拼死纏鬥，給他們創造了絕佳的伏擊機會，加上陌刀威力巨大，才打出了這樣的成果。陌刀軍損失不大，可武功縣的府兵只剩下三百殘兵，總損失依舊不小。但這陌刀……」
房玄齡也不禁讚嘆，「真不愧是號稱專門對付騎兵、一刀下去人馬俱碎的武器，確實名不虛傳。從今往後，我大唐便有了一支專克騎兵的陌刀軍了。」
「無名！」
李世民心情大好，轉頭對蘇無名說，「這陌刀是你獻上來的，此戰，你跟叔寶當居首功。等突厥退去，一律論功行賞。」
蘇無名出言道謝，心裡對賞賜倒沒太在意。
他在意的，是他這隻小蝴蝶，終於扇起了足夠大的風。